最近筆者在香港短暫地停留了九天,回到美國之後,我將在香港的五十幾幅攝影作品放在自己的網頁上,一位已經移民到美國的香港朋友知道後十分興奮,在未打開網頁前他對我說:「自從新冠疫情以來,我已經很久沒有返回香港,你的相片可能會惹起我的鄉愁。」瀏覽我的網頁之後,他大失所望,並且以抱怨的口吻說:「你這輯相片完全沒有顯示任何香港的地標建築物、自然風貌、或者具有香港特色的東西!」
坦白說,在這九天裏面我參觀了香港大大小小的博覽館,在這過程中,我利用館中的展品和建築來進行第二次創作,亦即是採用不同的攝影角度和後期製作,創造出跟原來物體完全不同的抽象藝術。的確,這些作品並沒有濃厚的香港特色。
我明白友人的期望,但我對藝術和美學卻有不同的觀點。香港人看見香港的地標和風貌,例如維多利亞港的帆船、太平山頂下的香港夜景、西貢的島嶼與海灘、大嶼山的大澳漁村……,自然會對相片產生親切感;同樣道理,美國人見到華盛頓特區的林肯雕塑、拉什莫爾山 (Mt. Rushmore) 的四巨頭……,都會自心底油然地產生敬意。然而,親切感、歸屬感、認同感和美感是兩回事。我認為藝術應該是普世語言,應該要衝破民族、文化的界限。
1907年,立體派大師畢加索繪製了一幅名為〈阿維尼翁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的畫作,阿維尼翁是一個位於法國東南部的小鎮,單看名字,你可能會期望這幅畫展現了穿上法國阿維尼翁傳統民俗服裝的姑娘,或者背景是具有法國特色的小鎮風貌,但完全不是這一回事!畢加索所創立的立體派旨在將不同的多維視點壓縮在二維空間 裏面,畫布上的形象扭曲變形,說得坦白一點,根本不似人形!如你所料,這幅作品面世之後,得到劣評如潮,野獸派大師亨利 ‧ 馬蒂斯 (Henri Matisse) 以為〈阿維尼翁少女〉是一次品味很差的玩笑,他猜想畢加索採用反諷的手法去嘲笑現代藝術;另一位當代著名畫家喬治‧布拉克 (Georges Braque) 亦不喜歡這幅作品。直至1920年代,人們才開始賞識〈阿維尼翁少女〉的創意。
彼得 ‧ 泰爾 (Peter Thiel) 是德裔美籍創業家,對不同範疇的創作有很多獨到的見解,他說:「下一個比爾‧蓋茨將不會發展電腦作業系統,下一個謝爾蓋 ‧ 布林 (Sergey Brin,谷歌創辦人之一) 將不會研製搜索引擎。」他的意思十分明顯,創作必須突破原有的東西。套用泰爾的說話,下一個畢加索亦不會用立體派的手法去繪畫阿維尼翁的女子。我並沒有雄心要成為下一個畢加索,但我亦不願意蕭規曹隨、照板煮碗,去拍攝大同小異的維多利亞港帆船和香港夜景。
在這輯圖片中,我故意掩藏了地方特色,因此,即使在香港長期居住和熟悉香港環境的讀者,都可能看不出相片中的主體是什麼,讓我來揭開謎底吧!舉例說,其中一張照片呈現出類似螺旋蝸牛殼的形象,其實那是香港M+博物館的樓梯;另一張照片的景象好像是外星人的太空船,那是香港故宮博物館的天花板;另一張在紅色圓門上投射了日月星辰圖案的照片,其實是兩張相片的合成品,一張攝自香港科學館的天文展覽,另一張源於香港歷史館的展覽;另一張抽象圖案也是香港文化館兩個不同展覽的合成品。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故作驚人,而是由於我認為,若果一張作品引發出的感覺,並不是基於人們對事物的歷史、文化知識,這種美感會比較純粹。
1937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以二萬四千美元的低價買下了〈阿維尼翁少女〉,這相當於今天的四十八萬美元,但現在據估計這幅畫的價值是十二億美元。也許你可以考慮收藏我的作品,幾十年後,你可能會變成億萬富翁!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