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加州科學中心正在舉辦一個關於中南美洲瑪雅 (Maya) 文明的展覽，筆者對異國文化一向存着濃厚興趣，所以在展覽開始的第一個星期已經先睹為快。瑪雅文明在古時分佈於今天墨西哥東南部、薩爾瓦多西部、危地馬拉、伯利茲、洪都拉斯，其金字塔式的建築可以媲美埃及的。
除了金字塔式建築，這個展覽亦介紹了一段文化浩劫的歷史：十六世紀中葉，來到中南美洲的天主教會方濟各會傳教士認為土著文化是異端邪說，與天主教信仰不相容，於是乎焚毀了幾乎所有瑪雅人的圖書。今天只有三、四本瑪雅抄本存留下來，加州科學中心的展覽展示了其中一個卷軸，我忍不住駐足凝望。
值得慶幸的是，天主教傳教士並沒有摧毁了所有瑪雅文化傳統，其中一部份以不同的形式繼續存留下來，今天流行於墨西哥和拉丁美洲的「成人禮」(Quinceañera) 就是其中之一，這慶祝活動標誌著十五歲的女孩從童年過渡到成年。成人禮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阿茲特克 (Aztec) 和瑪雅文化，阿茲特克人認為，十五歲生日是女孩子一個重要的里程碑，這標誌著她已準備好結婚和成為母親。
自十六世紀西班牙征服者來到了中南美洲後，天主教的影響力遍及整個地區，教會將許多土著儀式和傳統融入了自己的習俗中，成人禮變成了教會向社區介紹女孩的禮儀。隨著時間的推移，成人禮演變成更加雅緻和制度化的慶祝活動，並且融入了西班牙的文化元素。這慶祝活動通常是彌撒的一部份，年輕女子會在彌撒中重申她對天主教信仰 堅定的承諾，女孩子的教父往往都會參與其中。成人禮慶祝活動還包括盛大的招待會，通常這是在宴會廳或女孩家中舉行，活動的內容包括：欣賞音樂、 跳舞及晚宴。
今天成人禮已經變得十分商業化，很多公司會提供租賃禮服和為少女攝影的服務，在洛杉磯經常有成人禮展會，最近筆者參觀了兩個這類的展覽。商家雲集在這些大展中，向潛在顧客展示他們精心的設計，大會中有舞台表演，盛裝艷服的年輕模特兒在舞台上婀娜多姿地凌波微步，我彷彿飄進了和路迪士尼的童話世界。那些女孩子的禮服都是亮麗的顏色，例如：粉紅色或白色，粉紅色散發出芬芳醉人的氣息，而白色則令人聯想到純潔無瑕。
我慶幸中南美洲原住民的成人禮可以保存下來，而沒有好像瑪雅族的藏書般遭受滅頂之災。我並不熟悉文化人類學，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的天主教傳教士可以接受某些土著的習俗，但對另一些文化卻採取零容忍政策。我猜想當中牽涉了任意性、隨機性的因素，那就是視乎當時的傳教士是什麼人。
天主教傳教士利瑪竇也是在十六世紀到海外宣教，不過，他的工場不是中南美洲，而是中國。利瑪竇對中國傳統習俗保持寬容的態度，他允許中國天主教徒繼續祭天、祭祖和祭孔，他認為表達敬意並不等同崇拜。跟中南美洲的傳教士很不一樣，利瑪竇研讀中國典籍， 並且嘗試用儒家學說解釋天主教的教理。
到底中南美洲的成人禮是怎樣保存下來的？已經是難以稽考，可能當年出現了一個好像利瑪竇那麼開明的傳教士，又或者同一批傳教士 一方面燒毁圖書，另一方面又將土著習俗融入了天主教禮儀中。這是吸收和改造別人的傳統而成為自己的文化，文學家亞瑟 ‧ 克里斯蒂 (Arthur Christy) 稱之為「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成人禮標誌著少女由一個階段進入另一個階段，有趣的是，成人禮本身已經邁向了另一個階段！正如上面提過，
成人禮已經高度商業化，其宗教性質漸漸退色，我所參加的兩次成人禮大展裏面，完全沒有任何天主教儀式和象徵，當年花了很大氣力將土著習俗天主教化， 但最後這「文化挪用」仍然敵不過世俗化！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