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夏威夷州立藝術館舉辦了一個專題展覽,主題是《對未知的恐懼》。單看題目,可能有些讀者會感到奇怪,藝術不應該是展示賞心悅目的圖像嗎?展示令人心緒不寧的東西豈不是反其道而行嗎?不過,西方美學有一個名叫「崇高」(sublime) 的概念,這是指在面對排山倒海,令人無法明白或者控制的事物時,人會產生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當中牽涉了揮之不去的無助感、恐怖感,但也會夾雜著深刻的美感、敬畏感。
以上抽象的描述也許難以理解,我乾脆用這專題展覽裏面的兩幅作品來說明罷!其中一幅油畫是赫伯特 ‧ 凱恩 (Herbet Kane) 於1974年創作的《發現夏威夷》,這幅油畫呈現出南太平洋探險者在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在他們面前的夏威夷火山噴射出熊熊烈焰,不消說,這新家園將會帶來無窮的挑戰。另一幅油畫是日裔畫家德永在1976年繪製的《浪漫之幻滅》,這幅畫展示了一個模糊的人形,有許多朝著不同方向移動的斜線重疊交錯,從而表達了強烈的心理鬱結。
其實,通過視覺藝術去表達和探討人類的心理陰影並不新鮮,在西方藝術這已經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傳統。瑞士藝術家亨利 ‧ 富塞利 (Henry Fuseli) 於1781年創作的《噩夢》便是一個著名的例子,這幅油畫描繪一隻惡魔般的猿猴蹲在一個熟睡女人的胸前,這幅令人感到戰慄的油畫在當時卻非常受歡迎,富塞利因此製作了至少三個其他版本。這幅畫的意義可以有不同的解釋,有人說,這夢魘代表著被禁止的慾望、焦慮、恐懼,這些被壓抑的感覺在睡夢中入侵不設防的心靈。
另一個著名例子是弗朗西斯科 ‧ 戈雅 (Francisco Goya) 的《薩圖恩吞噬他的兒子》(Saturn Devouring His Son),這幅作品是1819至1823年「黑色繪畫」系列的一部分,其主題是神話人物薩圖恩擔心其中一個兒子會推翻他的政權,為了先發制人,於是他吃掉自己的所有兒子。戈雅沒有對「黑色繪畫」的意義做出明確的解釋,有人認為這幅畫象徵著對毀滅和未知的恐懼,有人則認為這可能隱喻了專制政權的殘酷本質,他們通過暴力去「吞噬」自己的人民。
挪威藝術家愛德華 ‧ 蒙克 (Edvard Munch) 於1893年創作的《吶喊》更是家傳戶曉,畫中尖叫的面孔已成為焦慮的普世性象徵,一些評論家解釋畫中表達的焦慮是源於現代生活所導致的疏離感和孤獨感。蒙克清楚地說明自己靈感的來源:某天當他沿著現在奧斯陸外面的一條小路漫步時,太陽正在落山,突然之間,雲彩變成了血紅色,他感覺到一聲穿過大自然的尖叫。這正代表了中國成語所說的「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霎時之禍福」 。
20世紀超現實主義大師薩爾瓦多 ‧ 達利 (Salvador Dali) 的作品當然不在話下,達利大部分作品的圖像都是扭曲變形的東西,例如溶解的時鐘、有腳的房屋、支離破碎的人體……,這些作品表達了現實世界的不確定性和人類對未知事物的焦慮。
然而,中國傳統繪畫卻多是使用淡雅的色彩和寧靜的表現手法,著重詩情畫意,相較於西方藝術,中國傳統繪畫很少呈現超現實、恐怖的景象,或者表達焦慮、恐懼的情緒。中國傳統美學追求天人合一的理想,崇尚山水田園的自然之美,因此,中國古代藝術著重傳達內在靈性和超越世俗的境界。在政治方面,儒家文化強調仁愛、忍耐、克己奉公、中庸之道,著重人倫的和諧關係和社會穩定,無怪乎藝術品往往著重於美好、祥和的情境,繪畫主題以山水、花鳥為主,而不鼓勵探索人性和社會的暗黑面。說穿了,這就是報喜不報憂,身為心理學者,我認為這種藝術取向限制了藝術家和觀眾自我探討深層問題的機會。
有趣的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的「昇華」(sublime) 一詞與美學中的「崇高」一詞相同。在精神分析中,「昇華」涉及強烈的情緒體驗,特別是那些同時引起快樂和痛苦、美麗和恐怖、既愛又恨的矛盾心理。但「昇華」還有另一層含義,那就是通過對自己、甚至對普遍人性更深入的了解,從而揭穿自己的偽裝,克服潛藏的痛苦、恐懼,最後帶來成長和提高自我洞察力。
參觀完了夏威夷州立藝術館,筆者也製作了一系列自己版本的《對未知的恐懼》,自己的拙作當然無法與《噩夢》、《吶喊》相提並論,無論如何,我接受「崇高」的美學和相信「昇華」 的心理學。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