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蓬勃地發展,對各個範疇都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這包括了攝影藝術。對作家和畫家來說,生成人工智慧最嚴重的問題是可能侵犯了知識產權;對攝影師而言,人工智慧掀起了真貨與「贗品」的衝突。然而,是否所有由人工智慧而產生的照片都算是假的呢?這是有待深究的。
今年三月,日本攝影器材龍頭之一索尼公司舉辦了一個全球性的攝影大賽,德國藝術家鮑里斯 ‧ 埃爾達格森 (Boris Eldagsen) 的參賽作品被索尼評選為全球第一,但埃爾達格森拒絕領獎,他自爆內幕,說那張顯示一對年老和年青女子的照片其實是人工智慧生成的,他是故意考驗評選委員會有沒有能力分辨出真實的照片與人工智慧生成的圖像。
發生了這尷尬的事件之後,很多攝影比賽的主辦單位便變得額外謹慎,有時候甚至會殺錯良民。今年七月,澳洲女星蘇茲 ‧ 多爾蒂 (Suzi Dougherty) 參加一個攝影比賽,她的相片展示了真人模特兒和兩個人體模型,評審委員會懷疑這是由人工智慧生成的,因而取消其資格。評委會懷疑的理由是因為相片中那兩個人體模型並不似真人,其實測量的標準應該是剛剛相反,根據一篇去年在iScience發表的研究論文,人工智慧製成的照片,表面看來好像比真正的相片更加「真實」。這是一個吊詭的現象,正如英諺所說:「太好便不是真的!」(too good to be true)
美國攝影協會決定以鐵腕手段對付人工智能生成的圖像,根據新的規定,若果任何人在比賽或展覽中呈交作品,「圖像的所有部分必須源自參賽者拍攝的照片」,攝影學會不允許攝影師使用人工智慧去製造全部或部分的圖像,犯規者將在三至五年內被禁止參與該協會的活動。
攝影師托尼 ‧ 諾斯羅普 (Tony Northrop) 說:「人工智慧的真正損害是誤真為假,我們攝影師一生等待那些了不得、華麗、令人震驚的時刻,但那些圖片將被會認為是虚假的,甚至被嗤之以鼻。」
我完全明白諾斯羅普的感受和關注,但我不能認同美國攝影協會嚴苛的新規矩。從藝術哲學的角度來看,真與假並不是二分的 (dichotomy):不是全真,就是全假;相反,真與假是一個連續體 (continuum):它是在程度上的區別。在未有人工智慧之前,攝影師已經採用PhotoShop和其他軟件去美圖;在沒有數碼攝影之前,攝影師亦採用黑房技術和濾鏡去改良視像効果,模特兒會化妝。絕大部份展示出來的最後版本,跟原來的樣貌相去甚遠。英國統計學家喬治 ‧ 博斯 (George Box) 曾經說:「所有模型都是假的,但有些是有用的。」(All models are wrong but some are useful),他的意思是:統計學模型無非簡單地代表着世界上的東西,這簡化和操控過程中必然會扭曲了很多細節,這兩句話亦可適用在攝影藝術上,歸根究底,所有圖像都經過操控,都可以說是假的。
我知道會有人反駁說:「由傳統攝影而製成的照片至少是建基於真正的人、事、物,但人工智慧生成的圖像完全是無中生有。」事實上,後者並非無中生有,因為人工智慧在製作圖片的過程中參考了資料庫中的其他照片。有人會繼續反駁:「但這並不是你自己的照片,所以這不算是你的創作。」其實,人工智能系統可以用讓你上載自己的圖片,然後加以改造,或者根據幾張圖片而合成一張全新的影像。舉例說,這三張女兵照片中,其中一張是我在一次展覽中用手機拍攝的,因為那時候我沒有攜帶專業攝影機。事後我將照片上載到人工智能系統,讓它根據原本的照片重新演繹。如是者,這並不全然是無中生有,而且,圖像確實是源自我的照片。
在十九世紀當攝影技術面世的時候,許多傳統藝術家都排斥這種新媒體,直至1859年,法國政府才接受攝影作品可以參加每年一度在巴黎舉辦的藝術展覽。參照歷史,攝影師拒絕人工智慧生成圖像,就好像當年畫家對攝影師的排斥,但我相信終歸人工智慧生成圖像會跟攝影融合在一起,正如後來攝影進入了美術的主流。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