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時真亦假」，這是《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時看到的名句。筆者並不是相對主義者，但綜合了多年的人生經驗之後，卻漸漸感受到世間很多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非真即假。最近我在日本白川鄉旅遊歸來之後，就更加體會到《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感受。
白川鄉位於日本岐阜縣的白川村，因保存了合掌造建築而名聞遐邇。白川鄉及其附近的五箇山 (位於富山縣) 於1995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其歷史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這裡的村民主要以農業和養蠶業為生，白川鄉位處山區，冬季積雪深厚，交通不便，村民與外界相對隔絕，於是乎形成了當地獨特的生活方式與建築風格。
這種建築方式被稱為合掌造，據說起源於江戶時代 (1603 – 1868年)，由於建築物的形狀類似雙手合掌祈禱，故以此命名。合掌造的屋頂採用陡峭的茅草結構，傾斜度達六十度以上，這設計是為了讓積雪能夠快速滑落，避免屋頂承受過大壓力。此外，茅草的厚度有助於保溫，從而抗拒嚴寒。其建築結構大多是三至四層，高大的屋頂內部空間常被用作養蠶或儲存農具的地方。合掌造的屋頂由多層茅草疊加而成，這些茅草需要定期更換，因此村民之間往往會互助合作，共同維護這些建築。合掌造通常不使用釘子，而是通過木構架的巧妙連接來保持穩固，這種建築方式強調了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理念。
遊客要通過一條橋，才能夠進入合掌村，起初我有點失望，我發現這個村莊已經十分商業化，許多合掌造房屋已被改造成民宿、餐館、紀念品店，很明顯是為遊客而設。過去，白川鄉的村民依賴農業和養蠶業為生，如今這些傳統產業已經式微。現代村民更多依賴旅遊業收入，因此村莊的經濟結構和生活方式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本來我打算拍攝古色古香的村莊，但現代化、商業化的景物真的是大煞風景。
一位曾經在六年前遊覽過合掌村的同伴對我說：「在橋的另一邊有一個博物館，那是合掌造民家園戶外博物館，那裏並不是合掌村的原址，它展示了二十五座傳統的合掌造建築，部份是從其他地方遷移過來再重建的。這些建築包括民居、神社，寺廟等，其中九座被列為岐阜縣的重要文化財產。」我不假思索地跟着他走去博物館。
大部份遊客都湧去了橋的另一邊，所以這博物館的遊人並不多，再加上這些建築物是重建和刻意設計的，其構圖、佈局都十分漂亮，而且在精心保育下顯得十分完整，這當然是一個理想的「擺拍」地點。所謂擺拍，是指特意佈置場景，而不是順其自然。
每當我向人展示精美的圖片時，很多人馬上的回應是：「你有沒有P圖？(P是指Photoshop) 這是不是擺拍？」換言之，這是對圖片真實程度的質疑。其實，無論是位於橋其中一邊的博物館，還是另外一邊的合掌村，都已經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實原貌。到底那一邊比較真實？就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也許，真與假是在一條連續線 (Continuum) 上。
我知道在村子一些較偏遠或少人踏足的地方，仍能找到尚未改造成商業用途的合掌造建築，這些建築依然是當地居民的生活空間。部份村民也致力於保留傳統生活習慣，但限於時間，我只能夠在博物村裏面取景。我追求的目標是美，就讓歷史學家、人類學家擔起還原、尋真的任務吧！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