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熱愛詩詞的人,曾在工作與詩意之間掙扎。回首來時路,驚覺曾經的詩詞與情感,不過是蒙召的伏筆。我終於明白,文字不再是自我救贖的符咒,而是湧向真理的溪流。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數不盡的恩典。我怎會是那飄如陌上的一粒塵?我當是那按時結果,葉子也不枯乾的溪畔樹。
刻著「我認為」的真理
深夜總是特別安靜,讓人沉澱。翻開賈艾梅的詩集《若》,字裡行間充滿對基督的愛;而在書桌另一側,李商隱的詩句卻道出人世的愁緒:「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無題 ‧ 來是空言去絕蹤》) 我忽然意識到,這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蓬山相隔,而是人心與加略山的距離。
從前的我,築起了一座精神的石屋,每一塊石頭都刻著「我認為」的真理:「《聖經》不過是古代的神話故事,哪有甚麼神聖啟示?耶穌和佛陀、蘇格拉底一樣,都是偉大的導師。」
「神?人想像和創造的吧。」
「罪?不過是人性中的貪嗔癡罷了。」
「復活?荒謬!大概就是『心靈煥然一新』的意思。
「永生?不過是聲名不朽、精神萬古的同義詞。」然而,這些石塊越堆越高,石屋卻越發陰暗。某天黎明,一場豪雨之後,陽光乍然照入,整座石屋轟然倒塌。廢墟中,一株嫩芽正從石縫鑽出,我忽然意識到,真理或許不在這些石塊的堆砌中,而在它們的縫隙間。
沙土堆砌的巴別塔
我是個熱愛詩詞的人,曾在工作與詩意之間掙扎。當職業理性與詩性靈魂在體內兵戎相見時,我宛如莊周的蝴蝶撞碎於制度之牆,像繡在屏風上的鳥,拼盡全力掙脫,卻飛不出命運的囚籠。十餘年間,我瘋狂閱讀,從《詩經》到《道德經》,從博爾赫斯到加繆,渴望從文字中尋找生命的答案;但每當以為掌握了某種智慧,內心的迷霧卻依然彌漫,那種難以言喻的哀愁,如影隨形。直到某日,我讀到C.S.路易士的一句話:「如果我在自己裡面,發現一種渴望,是這個世界無法滿足的,那麼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我是為了另一個世界而造的。」我心神一震。
當讀到《聖經‧出埃及記》20章2至3節:「我是耶和華 — 你的神,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我恍然明白,我已將詩詞奉為神明,將對仗工整的詩句視為神諭,殊不知自己正身處偶像崇拜之中。「他們向木頭說,你是我的父;向石頭說,你是生我的……」(耶利米書2章27節) 那些苦心孤詣的詩稿,不過是沙土堆砌的巴別塔。
陷入一場隱秘誘惑
我的人生曾陷入一場隱秘的誘惑。一位詩詞班的筆友,我們隔著手機屏幕,未曾謀面,卻心靈相契;在詩詞唱和間,情感如藤蔓攀越理智的籬牆。我以為這是一場純粹的詩意之戀,後來才驚覺 — 這是一場情欲的網羅。「人若懷裡搋火,衣服豈能不燒呢?」(箴言6章27節)
我知自己沉溺於詩歌的幌子下,放縱隱秘的私欲,任由虛榮驅使,癡癡等待對方的回應,日夜心緒翻湧,宛如提線木偶;這份纏綿的情感,其實是一場飲鴆止渴的狂歡。
直到有一天,我在鏡中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樣,良知的拷問如雷貫耳:「你還要沉淪多久?」我驀然驚醒,彷佛那隱藏在詩詞韻律中的黑暗,被一道天光驅散。那日,我讀到《箴言》7章22至23節:「…… 好像牛往宰殺之地;又像愚昧人帶鎖鏈去受刑罰,直等箭穿他的肝;如同雀鳥急入網羅,卻不知是自喪己命。」這不正是我嗎?
在基督裡新造的人
我開始認真閱讀《聖經》,當讀到《創世記》,忽然理解了倉頡造字時「天雨粟,鬼夜哭」的震撼。當神的氣息吹入塵泥,方塊字不再是無根的漂泊,而是在救贖的故事裡找到了歸宿。「誰掬泥塵造我身,又噓靈氣鑄心魂?」這不再是淺斟低酌的吟唱,而是成我悔罪與感恩的頌歌。
我開始參與教會活動,與弟兄姊妹們一同查經、禱告、分享生命的見證。在敬拜中,我的心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息;從前的焦躁與掙扎,逐漸被平靜與喜樂取代。我開始理解,使徒保羅所說的:「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哥林多後書5章17節) 2023年3月25日,我決志信主。 2024年4月7日,我受洗歸入基督。
回首來時路,驚覺曾經的詩詞與情感,不過是蒙召的伏筆。當浪子聽見「婦人焉能忘記她吃奶的嬰孩……」(以賽亞書49章15節),當「釀春為酒飲成詩」的醉客變成「按時候結果子」的溪畔樹(詩篇1篇3節),我終於明白,文字不再是自我救贖的符咒,而是湧向真理的溪流。
唱起這一首〈天路歌〉
那些年,在詩詞格律中走失的歲月裡,恰如雅各在毗努伊勒的跛行,雖痛徹骨,卻終得見神的面容。如今,我終於明白賈艾梅為何將詩集命名為《若》– 這「若」字原是十字架上的裂縫,讓永恆之愛傾注而入。此刻,忽然想起 — 有人在18年前就與我談信仰,時常為我禱告;有人在我決志時動情說:「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有人在我受洗時流下欣喜的淚水。
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數不盡的恩典。她(他)們是我在地上的弟兄姊妹,在天國的家人。我怎會是那飄如陌上的一粒塵?我當是那按時結果,葉子也不枯乾的溪畔樹。
親愛的天父啊!請允許我這個漂泊已久、業已歸家的浪子,唱起這一首〈天路歌〉– 這歌聲穿越過往的石屋廢墟,直通加略山的愛。那裡,才是我的精神家園。

這首詩受陶淵明「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杂詩十二首 ‧ 其一》) 一詩以及舊約《詩篇》1篇3節啟發,用舊詩表達新心,獻給神,獻給主內親愛的弟兄姊妹。
◎ 崖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