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著家人來探望
有時我想，如果家中的老人家能順利入住護老院，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福氣，因為真的有這個需要，也因為政府投放了不少資源，當我們親眼看到老人家在專業照顧下生活，也會較放心。
但我更常思考的是：當老人家入住護老院後，家人還能做些甚麼？或者換個角度：老人家其實期望家人做些甚麼？
媽媽入住護老院八年了！最初我對護老院的世界了解有限，但後來因為我常常去探望她，漸漸地，我看到、聽到、感覺到許多以前沒留意的事。原來老人家是有期望的，他們盼著、等著家人來探望；他們等你出現，等你叫一聲「媽媽」、叫一聲「爸爸」。他們期待那份交流，很想知道你最近發生了甚麼事，即使只是看看你的臉，也足以叫他們開心、滿足。
老人院裡的長者，其實對時間已經沒有清晰的概念；哪一年、哪一天、哪一時，在他們眼中意義不大，他們真正計算的，不是日子，而是「你上次來是甚麼時候」。
帶著眼耳口心去
對家人來說，探望不該只是責任，要知道你的出現、你的付出，必收穫很多意想不到的回報，更會在他們心裡開花結果。然而，我十分理解，家人抽時間前去探望老人，有時也可能會感到無奈：老人家耳背、視力衰退、行動受限；也許你千里奔波而來，他卻正在打瞌睡；可能你滿心期待跟他對話，他卻自言自語、聽不清楚你說甚麼。你帶著熱誠而來，卻帶著複雜的情緒離開，這種落差，我也經歷過。
我漸漸找到了一個方法，每次去護老院，我都帶著「四樣東西」：眼、耳、口，心去探望我所愛的媽媽。
「眼」：細看她今天與上次有甚麼不同，精神好不好？表情是否不太一樣？周圍環境有否改變？眼睛看到的能提醒我們，他們的生命正悄悄發生新的變化。
「耳」：聆聽她如何回應你，哪怕只是幾個單字，甚至是一個呼吸、一個表情，也是對你的回應。
「口」：必須正面對著她、慢慢地說話。即使不戴助聽器，其實她都領受得到、也「聽得到」。她會知道因為她聽到你關心的語氣、感受到你對她的耐性、珍惜你願意來陪伴她的真誠。
「心」：這是最重要也最奇妙的，要用心來跟她說話，甚至可以加上身體語言來表達。我常常握著媽媽的手跟她說話，那種身體接觸，本身就是一種「在乎你」的表現。
我沒有放棄媽媽
她若有煩惱，我會耐心聆聽；她若「胡言亂語」，我就陪她走進她的世界；也許她還沒聽明白我說甚麼，但我覺得已經做到一件事，就是打開你的心，容納她進來。
然後，我會告訴她家裡或其他她認識的人的近況：孫女有了第三個孩子、大曾孫長大了、哪個親戚的孩子讀大學了、哪個孫女出來工作了、表哥嫁女了、隔鄰街坊陳太那個孫子畢業了。這些都是真話，都是真實的事，但不需要有明確目的，也不管她接收到多少，只是讓她知道：這個家仍然與她有關。
我有時會說得誇張一點，讓那些好消息顯得更溫暖、更有畫面；不是說謊，只是把愛放大。現在手機方便，我會播放短片給她看，或請家人錄一段話送給她—短短幾十秒的錄音，便可以立刻拉近距離。
有人會問：為甚麼要做這麼多？因為我沒有放棄，我沒有放棄媽媽；不論她在家或在護老院，她都是一個值得被珍惜、被愛的個體。
我想讓她知道，她仍然是我們家庭的一份子，她仍然被愛、被想念、被需要。其實要做的並不多，只是帶著眼、耳、口，更重要的是帶著心，陪伴他們，這就是最好的禮物。
◎ 黃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