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熱愛穿梭於自然邊陲、捕捉野生動物的生命律動,但長鏡頭始終是我行囊中最沉重卻也最無奈的負擔。為了捕捉遠方那一抹驚鴻,我常需背負著如同重砲般的600mm長焦鏡頭,在荒野中屏息守候。這份沉重感不僅來自器材的物理重量,更源於人與自然之間那道隱形的溝壑。在絕大多數的野外環境中,人類與野生動物的關係是建立在某種「警戒距離」之上的。一旦人類不慎越過了那道無形的界限,自然的反應往往很極端:溫馴的生靈會因恐懼而驚惶逃竄,消失在叢林深處;而強悍凶猛者則可能轉而發起攻擊,捍衛領地。這種「若即若離」的張力,雖然構成了野外攝影的挑戰與魅力,卻也映照出人類在自然界中那種尷尬而突兀的闖入者身份。
然而,最近在日本長野縣地獄谷野猿公苑的一次拍攝經歷,卻徹底顛覆了我過往的攝影邏輯與旅遊體驗。踏入這片白雪皚皚、銀裝素裹的山谷時,我完全不需要動用笨重的長鏡頭去窺探那些在溫泉中沐浴的獼猴 (雪猴)。在這裡,人類與猴群之間那道僵硬的防線似乎消融在了氤氳的泉水中。當眾多遊客與攝影師圍觀在池邊時,雪猴表現出一種令人釋懷的平靜。牠們在池中閉目養神,或是互相理毛,完全旁若無人,彷彿周遭密集的快門聲只不過是山間的風聲或溪水的流淌。有時候,幾隻小猴子甚至會帶著好奇的目光直直走向人群,在人們的腳邊穿梭而過。這種近在咫尺的信賴,讓我手中的相機顯得如此輕盈,心靈也隨之卸下了長久以來的防備。
這種罕見的和平並非偶然的恩賜,而是長達半個世紀以來人與自然共同達成的某種默契。地獄谷野猿公苑自20世紀60年代成立以來,便營造了一個極為獨特的「無威脅環境」。這裡的雪猴從出生開始,所見到的人類便只是安靜的觀察者,而非捕獵者或侵擾者。因為人類從不傷害、捕捉或大聲驅趕牠們,這群野生的獼猴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將人類視為環境中無害的背景,達成了一種心理學上的習慣化。
更為關鍵的是園方嚴格執行禁餵原則,當遊客不再向猴群提供食物,牠們便不會產生乞食或搶奪的攻擊性欲望,因而對人類保持著一種尊重的「漠視」,這種互不干擾的關係 (或者是沒有關係),正是和平的基石。還有,園方定時定量為雪猴提供穀物,確保牠們的在嚴酷寒冬中能夠生存,這樣牠們便不需要為了資源而與人類發生衝突。而在長野那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溫泉對猴子而言是無比珍貴的避風港,為了享受那份極致的溫暖,牠們學會了在人群的注視下安然自若。這種行為模式更透過一代代的模仿與傳承,深植於每一隻幼猴的基因中,成就了這片山谷獨特的生態景觀。
置身於這片人猴共處的溫泉邊,我的思緒不禁穿越了時空的長廊,聯想起舊約聖經《以賽亞書》六十五章中關於「新天新地」那段充滿張力的優美描述。先知以賽亞曾預言,在一個被救贖的世界裡,「豺狼必與羊羔同食,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塵土必做蛇的食物。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那是一個徹底消解了暴力與恐懼的願景。過往攝影經驗中那種「你進我退、你強我避」的生存法則,在以賽亞的筆下被一種超然的共生所取代。我原以為那只是存在於神學文本或宗教理想中的烏托邦遠象,但在這地獄谷的一隅,當我看到雪猴與人類在同一片雪地、同一個溫泉池邊和諧共處時,我驚覺那傳說中的新天新地,彷彿正以一種具象的方式,在這片霧氣繚繞的山谷中悄然實現。
這給予了我們一個深刻的啟示:以賽亞所形容的理想世界,或許並非一個遙不可及的彼岸,而是一個此時此刻就能達成的選擇。當人類學會克制侵略的本能,放下支配的欲望,轉而以一種尊重與守護的姿態立於天地之間,那份原本只屬於聖山的和平便會降臨。天國並非遠在雲端,它就存在於我們每一次對生命的敬畏之中。
地獄谷的雪山裡,溫泉的蒸氣模糊了你我的界限。我收起相機,不再執著於捕捉瞬間,而是沉浸在這份寧靜的永恆裡。在這繁雜喧囂的人間,只要我願意彎下腰,用平等的目光注視每一個生命,我便能在喧騰的十丈紅塵中,尋得那一抹不傷人、不害物的神聖光輝,就讓人間在這一刻,靜謐如天國。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