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童
我從小就喜歡釣魚,並不是想陶冶性情,也不是特別想吃魚,只是出於一種莫名的衝動。但是我能釣到的總是一些不大成器的小魚,就是那種一兩吋長,說不上什麼名字,常見於亞熱帶台灣小池塘裡的那一類自生魚。那些年代,師大附中新大樓(現在的舊北樓)後面,繞著「後操場」有一條大水溝,放學後我也曾多次在那裡釣魚,但是那種原始漁獵的衝動,總是無法在那條水溝邊得到滿足。
那時我們有個簡單的信念: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比方水溝),久了就一定有魚。這理論在台灣這生態富裕又溫暖的地方大體是對的,只是那時還不知道水的深淺與魚的大小的關係。我們也沒有考慮到漁器的問題。只用一根四、五尺長的細竹桿做漁竿,漁線就是一條略粗一些的尼龍縫衣線,再用一個小木片當作浮標,在浮標下一尺半的地方,栓上一個魚鉤,再掛上一條倒霉的蚯蚓,漁具就此應有盡有了,夫復何求?大概鉤子太大了些吧,總釣不到什麼魚,就算偶然鉤上了一條小的,牠的頭也還沒有鉤子大,掛在上面常是一動也不動。
「卡油佳」湖畔
來到美國在紐約上州的「手指湖」(Finger Lakes)區唸書,這湖水面細長,往北潑出60餘公里,在伊色佳山腳湖濱就是一個「史都瓦特」州立公園,是夏天玩水、烤肉、野餐、打球、採韭菜,和臨淵羨魚的好地方。「卡油佳」湖中的魚種類很多,尤其是「褐色鱒魚」、「湖鱒」、「鯰魚」(Catfish)、鱸魚等,難釣卻好吃,都深得當地漁人的愛好。
但是湖中還有一種舶來品,是釣客們深惡痛絕的,那就是亞洲鯉魚。這種魚刺多(老外大多不知道怎麼吃這類的鮮魚),同時鯉魚是一種在水底覓食的動物,所以把漁人喜愛之魚的魚穴攪壞了,所以當他們每次釣上一尾鯉魚(不知道他們怎麼釣的,一拉上來就起碼是一條兩、三尺長的魚),就顯得十分生氣,先是咒罵一番,再把魚摔在地上,用腳把牠踩死,然後丟回湖裡去。我們在岸邊看著他們暴殄天物,十分惋惜,由不得想起杜牧的句子:「憶昨未知道,臨川每羨魚」。
胃是最孝順的
一次,有一位老外釣到了一尾大鯉魚,注意到我們羨慕的眼神,不經意的問我們說:「你們要嗎?」我們幾位同住一棟公寓的同學,會心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點頭,結結巴巴地用英語說:「那麼,我們就幫你處理吧!」然後趕緊把這條兩三尺長、蹦蹦跳跳的大鯉魚抱進車裡,飛車回府。立刻把洗澡缸注滿水,把這魚養在裡面。鯉魚的生命力極強,放進浴缸不久,就生龍活虎地游來游去,不愧其「生猛」之譽。
有人建議鯉魚食土,當在浴缸多養幾日,並在水中注少量麻油,以便清其腸胃,等到週末吉日,就當大快朵頤。在做學生的日子,錢少食量大,魚本來就貴,從來捨不得買來吃,鮮魚就更不用想了。如今家有生猛活魚,消息傳開直如野火燎原,一下子我們的朋友就增加了不少。
鯉魚的燒法很多,有紅燒、清蒸、糖醋、五香、豆瓣、蔥油、干燒、水煮、酸菜、醋溜等等,限於佐料及烹飪技術有限,我們決定做紅燒辣鯉魚。那天真是高朋滿座,我們一起擠在那沒有冷氣的房間裡,大家都辣得眼餳耳熱,無不呼快,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大概是那時漢堡熱狗吃多了罷。
魯相嗜魚
在《韓非子》中有個「公儀休嗜魚」的故事,說到春秋時期魯國姓公儀的宰相喜歡吃魚,但是,當有人特別給他送魚時,他卻不受,因怕受賄失職,結果反而沒得魚吃。韓非子果真麻煩,我們當時只是一些除了希望以外一無所有的學生,哪裡顧得了這麼多,既沒有職位,也沒有面子,別人所不屑一顧的一條「棄魚」,竟然帶給我們這群學子這麼多的快樂。那時我們的佐料雖不夠,手藝更不行,也沒什麼擺設,沒有服務,這餐飯、那條魚,到底好在哪裡,竟讓人這麼難忘?也許是因為我們當時活在盼望中,同時又因生活簡單,容易知足吧。
耶穌說:「你們要謹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貪心。因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豐富。」「貪」是不能被滿足的,聖經甚至說:「有貪心的,就與拜偶像的一樣。」從屬靈的角度來說,「貪」是最為得罪上帝的事情了,這也正是人性的枷鎖。
◎黃小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