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亦幻的視覺觀感
看過《隱秘的生活》的人,一定難忘片中特殊的鏡頭感,全片從頭至尾都使用略略有些變形的廣角鏡頭,這種鏡頭為觀眾製造出奇特的效應:一方面這種短焦距功能會讓人物、景物更被強化,從而拉近觀眾與影片表現內容的距離;另一方面,銀幕上展現的景觀又因著稍微「失真」的特點,再度拉開觀眾與所看到場景的距離。這種亦真亦幻、若即若離的視覺觀感,構成一種思想藝術功能,在敘述中隱含著詮釋,在寫實中顯出真實之上的靈性。作為歷史傳記電影,導演馬利克力圖避開回到現場的紀實感,而是引導觀眾越過表像,去看見那看不見的靈魂。
當主人公弗蘭茨困惑於應不應該向希特勒效忠?通過與鎮長的爭論,向神父討教,他最後做出了與這些世上有權柄者相反的決定,以自己的基督教信仰作為決定的依歸。
雙手舉起似向神立志
後來,芳妮堅定的表態使弗蘭茨看到了妻子與他心心相印,深知吾道不孤。這時,影片中的鏡頭是,他們兩人激動地相擁在山巒環繞、芳草連天的大地上,遠處一道潔白的瀑布飛流直下,彷彿是聖靈的澆灌,貼地的攝影鏡頭不斷推上去、推上去,大仰角拍攝,銀幕上呈現的是他們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朝著高天舉起,猶如向神立志。
仰拍鏡頭祈禱與敬拜
利用自然光,一向是導演馬利克的風格。在本片中,自然光的使用更是出神入化,尤其是在室內拍攝時,門與窗所形成的強烈反差,常常被利用極好地表達導演的意圖。有幾次場景是在農舍裡,採用逆光拍攝,陽光從敞開的房門射入,那個門,那道光,隱隱啟示著窄門窄路的聖言。跟隨主基督而行,豈不正是要走窄路嗎?片中使用了大量非生活化的低機位仰拍鏡頭,這種仰望的姿態,如祈禱,也如敬拜,強烈地表達了主人公對神的敬虔態度。
富麗堂皇之下的敗損
影片中的大量鏡頭、對話、音效,都包含著多重寓意,豐富而深刻,發人深省。這裡分享一段弗蘭茨在教堂與維修師傅對話的場景。巴洛克風格的華麗大教堂裡,到處是雕塑與繪畫,其實華麗背後,有許多地方已經破敗不堪。正像這在修補教堂的老師傅,他離聖像這麼近,他能深深感受到聖主和聖徒的影響,卻沒法活出信仰一樣,他對自己手中的工作的理解是:「我幫助人們在長椅上仰望聖像時能夠思考,想像如果活在耶穌的時代,他們會不會像那些猶太人,殺死一個他們根本不認識的人。」顯然,老師傅的願望並沒有達到,這時代仍然是殺死耶穌的時代,一群貌似有信仰的人,殺死了真正信仰基督的弗蘭茨。
非宗教而是追隨基督
修補教堂的老師傅,代表著基督教的宗教領袖,他的話,含義頗深。他說:「我們製造出敬仰者,卻沒有製造出追隨者,基督的生命是一個強烈的呼召,但人們不願意(也包括他自己)。」基於這樣的理解,他確信:「更黑暗的日子就要來了,人們卻只會越來越精明。」他仰頭看看聖像,感嘆道:「我畫的是大家習慣接受的基督,頭上帶著光環,但我怎麼能表現出我沒有經歷的事呢?」影片中這段內容,也可以視作導演馬利克對歐洲基督教衰落的反思,他透過主人公弗蘭茨,像使徒時代的基督徒那樣活出信仰,對比只是把宗教當成生活與文化而沒有信仰實質的人。
馬利克敬仰為主而活
老師傅最後也憂傷地說:「我不願與事實作對,所以寧願假裝視而不見……」他意識到自己的無力,但仍然沒有勇氣和力量向主耶穌呼求,就好像今日很多自以為是信徒的人一樣,只有敬虔的外面,卻沒有敬虔的實質。
有感於這一切,導演馬利克決心拍出《隱秘的生活》,表達他對真信仰的敬佩。所以在影片中他不迴避尖銳的問題,既面對西方世界的弊病,也面對個體生命的困境,更面對人們抉擇時的真實考量。「如果一棵樹倒在了森林裡,它會發出聲音嗎?」弗蘭茨就是這樣默默地殉道了,他不知道殉道60年之後,會被封為聖。但,他知道,他如此做的意義,在天上,在永恆裡。主知道,這就夠了!至此,我理解了導演馬利克藉老師傅之口說出的話:「有一天,我會畫出那個真正的基督。」
◎ 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