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藝術家的創作力與精神病的關係，現代心理學的觀點是： 藝術家旺盛的創作力和新意念並不是源於錯亂的思緒，相反，是由於他們克服了情緒障礙。大多數關於這方面的爭論都是集中在藝術範疇，但很少人注意到，其實其他學科亦有類似的現象，筆者對數據科學、應用數學、科學歷史亦有濃厚興趣，在下面我將會舉出一些數學的例子。
康托 (Georg Cantor) 是近代最重要的數學家之一，他研究出來的集合論 (Set Theory) 已成為現代數學的基礎，可是，他長期受到慢性抑鬱症折磨，不斷進出精神病院。還有，玻爾茲曼 (Ludwig Boltzmann) 對數學物理學貢獻良多，他最偉大的成就是用統計學解釋熱力學第二定律，然而，1906年中期他開始患有躁鬱症，四個月後自殺。在20世紀初，邏輯學家和數學家哥德爾 (Kurt Gödel 1906-1978) 的不完備性定理 (Incompleteness Theorem) 震驚了世界，不幸的是，哥德爾後來患上了強烈的恐懼性，他懷疑別人要毒害自己，因此只吃妻子準備的食物，當他的妻子生病而不能做飯時，他索性不吃飯，最終因營養不良而死。最後，我不得不提納什 (John Nash)，他因著對博弈論 (Game Theory) 的重大發現而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但他一生卻飽受精神病困擾，經常出現幻覺，他的事蹟曾經被搬上銀幕，那就是2001年上映的《有你終生美麗》(A Beautiful Mind)。
筆者並沒有對以上現象做過系統性的研究，根據粗略的印象，以上的數學家在年輕時已經名成利就、衣食無憂，例如：玻爾茲曼在25歲時獲得正教授 (full professor) 的職銜，康托和哥德爾分別在34歲與47歲時獲得同樣職位。相比之下，很多學者在退休時仍然無法晉升到這職級。此外，那些數學家在生時，其理論已受到廣泛注意，甚至顛覆了傳統的學術典範。
然而，藝術界卻有另一個面貌，許多有情緒問題或者精神病患的藝術家在生時，都是窮途遼倒，及被主流排擠。後印象派大師梵高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例子，在此我不再詳細敘述。我相信不少讀者曾經觀賞過印象派巨匠莫奈 (Claude Monet) 的蓮花系列，莫奈在28歲時自殺不遂，其實由20多歲開始，他一直陷在抑鬱的深淵，經常被人拒絕和在貧困中掙扎。印象派從頭一天開始已經不受歡迎，1874年這群藝術家在巴黎開辦的第一次展覽，得到的是劣評如潮：「瘋子」、「無知暴徒」、「沽名釣譽」、「不擇手段」……。套用今天的術語，這是「語言暴力」、「霸凌」。他們的作品沒有銷路，甚至窮到沒有錢買麵包。也許因為數學家和藝術家的際遇差天共地，所以大多數人只留意到藝術創作與精神問題的可能關係。
讀到這裏，有些讀者可能會忍不住問：「那麼攝影師呢？有幾多攝影師會精神失常？」 答案是：「大有人在！」 舉例說，阿勃絲 (Diane Arbus) 因拍攝社會邊緣人物而聞名，但她一生都在與抑鬱症搏鬥，1971她自殺身亡。街頭攝影師維邁爾 (Vivian Maier) 是厭世者和強迫症患者，死後其作品才受到重視。伍德曼 (Francesca Woodman) 的攝影風格是朦朧飄渺，1981年她因抑鬱症而自殺身亡，年僅22歲，死後五年，人們發現了她的作品，之後才聲名大噪。萊特 (Saul Leiter) 一生被抑鬱症和酗酒痴纏，他為時尚雜誌拍照，但從未躋身於偉大視覺藝術家之列，其作品在去世後才得到認可。
跟數學家很不一樣，那些畫家和攝影師的坎坷命運都有一個共通點：不被認同。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人生大部份問題的癥結所在，我真的需要別人的賞識嗎？坦白說，筆者經常面對很多人尖銳的批評，關於我的攝影作品，其中一個最常見的批評是太多後期製作，人們無法辨認出主體的原本面貌。不管如何，筆者做事的宗旨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穫！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