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篇文章裏面,我會介紹兩幅好像完全沒有關係的攝影作品,第一幅取景的地方是位於西澳首府珀斯 (Berth) 以北的蘭斯林沙丘 (Lancelin Sand Dunes),時間是去年底,那時候狂風捲起漫天白沙,很多人拿着滑板走上沙丘頂,然後滑下來。我拍攝了一位遊人在高峰處拿着滑板,正在準備滑沙。曾經有人問我:「你有沒有拍攝到遊人滑下來的一幕?充滿動感的圖像不是比靜止的更加刺激嗎?」我的答案是:「我的圖片集包含了動作圖像,但沒有展示出來。到底她在盤算過之後有否決定滑下去呢?她滑下斜坡的時候姿勢是否優美呢?我交由你去想像吧!」
另一幅圖片是兩年前在巴爾加斯馬戲團 (Circus Vargas) 拍攝的,當時一名表演者倒豎起來,用腳控制弓箭,並且凝神地瞄準目標。有人問我:「你為什麼不拍視頻或者採用連環快拍,記錄整個過程,包括飛箭射中紅心呢?」相信你已經猜到我的答案:「我交由你去想像吧!」
有一種美學理論認為,敘事藝術作品 (如繪畫、雕塑、詩歌、戲劇、小說) 中的高潮或者最具震撼力的時刻並不是圓滿的結局,而是事件即將結束之前的那一幕,在那曖昧不明的時刻,多種可能性仍然存在,觀眾或者讀者處於迷思和張力之中。該理論名為「懷孕時刻」(pregnant moment) 或「懸念時刻」(moment of suspense) 理論。
英國畫家巴威爾 (Frederick Bacon Barwell) 在1860年繪製的《失蹤船員歸來》就是一個好例子,這幅油畫描述了一個故事:一艘漁船在大海中翻尋,一部份船員失蹤,一位年輕的女孩以為無情的大海已經吞噬了她的愛人,她愁眉深鎖地坐在父親旁邊,其實她的男友已經安全歸來,而且站在她背後。高明的畫家並沒有畫出兩人劫後餘生、歡欣擁抱的場景。這並不算是開放式的結局,觀眾知道女主角只需要轉過頭來,便會破涕為笑。然而,這「懷孕時刻」孕育了觀眾緊張的情緒和深刻的思考,也許由此我們會聯想起人生變幻無常,儘管在最絕望的時候,可能轉過頭來,命運便會逆轉。
這手法不但出現在視覺藝術,小說家亦經常採用「懸念時刻」。金庸小說《雪山飛狐》的最後一幕是胡斐和苗人鳳在雪山決鬥,苗人鳳施展絕招「提撩劍白鶴舒翅」,使用這一招時,他的肩背會微微一聳,胡斐洞悉先機,馬上使出飛狐刀法,向苗人鳳迎頭劈下去,小說就在這一刻終結。讀者會想像到許多可能性,兩人是否會同歸於盡呢?苗人鳳會否念在胡斐是胡一刀的後人而甘願犧牲自己呢?兩人會否明白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而同時收手呢?
另外一個例子是古龍小說《多情劍客無情劍》(又名《小李飛刀》),在第一集的結尾中,劍客阿飛發現了原來自己的愛人林仙兒就是在江湖中攪風攪雨的梅花盜,他拔出劍來指向林仙兒。「林仙兒黯然說:『只要你認為我是梅花盜,只要你認為我真是那麼惡毒的女人,你就殺了我吧,我絕不恨你。』面對著這樣一個女人,面對著自己一生中最強烈的情感,面對著這無邊無際的黑暗!阿飛這一劍是不是還能刺得下去?劍無情!人卻多情!」
不過,小說、戲劇、電影和視覺藝術有一個不同的地方,就是前者需要交代一個完整的故事,去滿足讀者或者觀眾的期望,作者頂多只能夠利用「懸念時刻」去賣個關子。《雪山飛狐》的補編《飛狐外傳》終歸明確地交代了胡斐與苗人鳳的結局;《多情劍客無情劍》的第二、第三部說林仙兒雖然生存下來,卻淪為妓女。相反,視覺是一瞬的,視覺藝術只需要捕捉最精彩的一幕,讓觀眾的思緒永遠凍結在懸念中,事實上,很少繪畫或者塑像會有續集。我比較喜歡創作視覺藝術,因為我是懶人。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