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夜曲劇場 (Nocturne Theatre) 最近上演了一場別具一格的芭蕾舞表演，名為《我們稱之為芭蕾舞：睡公主》。顧名思義，這是以芭蕾舞來演繹經典童話故事《睡公主》，但為什麼舞蹈團卻要加上「我們稱之為芭蕾舞」這突兀的句子呢？這似乎意味着他們認為這是芭蕾舞，但有些人可能不以為然。的確，這場演出不同於傳統芭蕾舞，設計者運用了LED燈飾與螢光塗料，使舞者在幽暗的舞台上散發神秘的光芒，從而營造出奇幻的視覺效果。這種創新的演繹方式，讓原本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獲得嶄新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藝術精神，與另一種對藝術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即對傳統的堅守。例如：筆者曾在夏威夷遇到一位年長的呼啦舞教師，她對現代改編的草裙舞持批評態度，認為這些變革失去了原本的精髓；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曾說：「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這兩種觀點代表了藝術世界中長久以來的爭論：究竟藝術應該不斷創新，還是應該忠於傳統？問題的關鍵是：什麼是傳統呢？任何事物都有起點，所謂傳統，就是某些新東西並非稍縱即逝，而是可以持續下去，於是形成了一個傳統。在最起始的時候，那些嶄新的東西亦被視為反叛。
在舞蹈表演中使用發光元素是有其歷史淵源的，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亦是一種傳統，只不過歷史不算悠久。十九世紀晚期至二十世紀初期，美國舞蹈家盧伊富勒 (Loïe Fuller) 是運用光與布料創造視覺奇觀的先驅，她的舞蹈融合燈光投影與半透明布料，使舞者彷彿化身為光與影的精靈，這種創新在當時被視為突破傳統舞蹈框架的革命性表現。
「黑光劇場」(Black Light Theatre) 也是發光舞台藝術的一個代表性風格，這種劇場形式最早起源於亞洲，並在全球多地流行，尤以捷克布拉格的黑光劇場最為知名。黑光劇場透過黑色舞台與紫外線燈的結合，使螢光服飾、道具和演員的肢體動作呈現出超現實的視覺效果，讓物體彷彿懸浮於空中，增添戲劇性的魔幻感。
《我們稱之為芭蕾舞：睡公主》是在這個光效「傳統」上更上一層樓。可以說，創新與傳統並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一條連續線，任何創新都會包含着一些傳統的元素，某些傳統亦不可能完全一成不變。創新不僅發生在舞蹈領域。在音樂方面，德國作曲家貝多芬曾經被批評為不遵循古典規則，但他的音樂創作啟發了浪漫樂派，最終改變了整個音樂史。同樣地，在繪畫領域，印象派畫家莫內和梵高在當時也被視為「破壞傳統」，但他們的作品如今已成為經典。因此，當藝術家勇於創新時，往往能夠帶來歷史性的突破，讓原本看似老舊的藝術形式重獲生機。
為什麼對傳統派來說創新是一種威脅呢？無他，許多藝術形式承載著文化記憶，對於特定社群而言，傳統是身分認同的重要部份。例如：夏威夷草裙舞不僅是一種表演，更承載著歷史、語言和信仰，在夏威夷被納入美國版圖之後，呼拉舞是碩果僅存的文化之一。又例如中國語文不單止用來表情達意，中國文學承載着儒家傳統，無怪乎韓愈擔心中原文化受外來的佛教影響，會變得非驢非馬。因此，一些傳統的守護者擔憂過度改變會削弱其文化意義。
許多成功的藝術變革都是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進行的，例如：日本的能劇已有數百年歷史，但對現代人來說，卻顯得太冗長、太單調，太沉悶。因此，當代日本藝術家不斷探索新的表演方式，如：加入現代燈光技術或音樂元素，來吸引年輕一代的觀眾。在這種情況下，傳統與創新並非對立，而是互補的。
《我們稱之為芭蕾舞：睡公主》是一個典範，它展示了如何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透過創新去賦予經典故事新的生命。舞蹈員保留了傳統芭蕾舞的優美姿態，但在舞衣上採用了現代的發光科技。歷史告訴我們，那些敢於挑戰舊有框架的藝術家，往往能夠為未來開創新的可能。與其固守傳統，不如讓藝術如同流動的河流，在時間的長河中不斷演變，成就真正的「化腐朽為神奇」。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