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不明所以的痛與無法解釋的愛

世間很多慘痛根本不可能知其因由

香港電影《爸爸》的故事靈感源自真人真事:一名有思覺失調的青少年殺死自己的母親和妹妹;他的爸爸經歷極大的痛苦,卻在命案發生後努力面對及原諒兒子。如果抱「獵奇」、「偵探懸案」的心態看此戲,肯定失望而回,因它不著力描寫事發經過及當中細節。事實上電影名為《爸爸》,透露導演志在刻劃他心目中涉事爸爸的心路歷程。

戲中爸爸跟不少人一樣,想知悲劇為何會發生。電影有一幕是爸爸、兒子和精神科醫生三人會面,爸爸憤怒地問兒子為甚麼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兒子卻跟爸爸說,所有人中只有他才想知答案。兒子的回覆聽來叫人毛骨悚然,但這卻表達了導演的一個人生感悟,就是認為世間很多慘痛,我們根本不可能知其因由,追尋答案極可能是徒勞無功。表面看,慘劇是由於兒子的思覺失調引致,但導演連同真正的精神科醫生已在製作特輯和不同訪問中表示,思覺失調只是「病徵」;導致「病徵」出現的疾病是甚麼,學界至今無法掌握。爸爸曾歸咎自己管教不好兒子,但家教出問題未必會引發如斯恐怖的倫常慘劇。兒子行為和爸爸傷痛的根本原因,似乎在此生都不能被弄清。

《約伯記》的耶和華與《約翰福音》的耶穌

面對痛苦,人會問蒼天「為甚麼」– 這裡談的,不是一個人冷靜、客觀、哲學地分析思辯神義論 (theodicy) 問題,而是人置身痛苦中,渴望覓得可理解的基礎,以面對自身的困惑和切身的傷痛。這令人想起《聖經 ‧ 約伯記》的故事。

約伯的朋友嘗試就約伯的苦難向他提供答案,但他們的答案都不能令約伯滿意。在這卷書最後幾章,耶和華神親自向約伯說話,問了他一連串他不懂回答的問題,告訴他一些在他出生以先已存在的大自然現象、受造世界之奇妙。耶和華的說話似乎跟回答「為甚麼苦難落在義人約伯身上」風馬牛不相及,但約伯最終說:「因此我厭惡自己,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約伯記42章6節) 約伯似乎明白,他在此生是不能就自己的苦難獲得圓滿答案的,因世間本有無數事情超越人能理解的範圍。當走出自我並放眼眾生時,約伯發現自己的渺小;為自我痛苦覓得答案的執著,就在目光轉移、視野被拉闊下化解消弭。

然而,人的痛苦,終究是真實、切身的。能有約伯透徹的看見固然好,但不是每一個受着痛苦煎熬的人能豁達並有心力放眼世界。基督信仰可貴處,就在神「道成肉身」的信息:「神愛世人 (原文為「世界」),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約翰福音3章16節) 聖子耶穌為受苦世界釘死十字架上,是神對受苦者最徹底的愛的表現,此舉讓受苦者明白他們並不孤單;聖子耶穌跟他們同樣嘗過痛苦的滋味,是這份愛,感動了不少人而令他們能夠面對傷痛。

聖父的痛和愛:寬恕殺死聖子的我們

談及耶穌釘十字架,大多信徒會從自己得救的角度理解此事。例如,不少教會教導耶穌為我們的罪死,付上贖價,於是神免去了我們原有的刑罰–不能說這是錯,但我們就較少站在聖父那邊,思想耶穌釘十架這事。

基督宗教的神在歷史中,有一段時間被認為是不可受苦的 (impassible):因為神既是偉大和全能的,祂就不會受被視為惡的痛苦影響;但正如神學家莫特曼 (Jurgen Moltmann) 說:「不能受苦的上主比任何人都可憐…… 苦難和不公義不會影響祂;而由於祂完全沒有感覺,祂就不受任何東西影響或動搖。祂不能哭,因祂沒有眼淚,但不能受苦的,也就不能去愛。」* 聖父必須能受苦,因為祂要與受苦者感同身受,使他們產生共鳴,祂的愛才稱得上真正的愛;而對莫特曼來說,聖父的至痛,就是聖子與祂分離,並看著聖子受苦與死亡。

唯有無法解釋的愛才能化解困惑

耶穌被釘十字架,因此,不單止攸關人類的拯救,也牽涉聖父的痛和愛;《爸爸》的故事刺激我們對此作進一步思考。「無奈他們喊著說:『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路加福音23章21節) — 聖父的痛,也在於祂愛的聖子被祂同樣愛的受造的人類殺死,正如電影裡爸爸的痛在於妻子和女兒被自己的兒子殺死一般。電影中的爸爸,當然不能比擬為基督信仰裡的聖父;然而,故事讓我們明白傷痛越大,寬恕就越難,但仍能寬恕的話,則顯出愛有多深。

查理斯 ‧ 衛斯理 (Charles Wesley) 昔日創作了聖詩 “And Can It Be?” (《怎能如此?》) 對他來說,歌名不是一個希望獲得答案的問題,而是驚歎地表達一種深切、超越他想像的愛。《爸爸》其中一句宣傳語是「唯愛解惑」:如果不明所以的痛令人困惑,那就唯有無法解釋的愛才能把它化解。

(註:Jürgen Moltmann, The Crucified God: The Cross of Christ as the Foundation and Criticism of Christian Theolog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993), 222.)

 

◎ 何兆斌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