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熱愛參觀博物館，雖然不少博物館藏品豐富，但場館本身卻陳舊狹窄，佈局老套，觀賞體驗因此大打折扣。有些博物館雖然展品不多，卻因設計新穎，反而令人印象深刻。當然，也不乏兩者兼備或皆乏善可陳者。最近，我造訪了位於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高等藝術博物館 (High Museum of Art)，它正是一座展品與建築設計兼優的博物館。
高等藝術博物館佔地超過三十萬平方英尺，是美國東南部規模最大的視覺藝術博物館。雖然其展覽內容豐富多樣，但真正令我駐足讚歎的，卻是那座建築物本身。一踏入館內，我立即被中庭的螺旋形坡道吸引。如果你親臨現場，你可能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Netflix影集《駐院醫生》(The Resident) 中虛構的查斯頓帕克紀念醫院場景，正是在此取景的。
不難理解為什麼製作團隊會選中這座建築：首先，其整體主調為潔白，與一般醫院的配色一致；其次，館內空間布局極具未來感，與現代醫療科技的主題相得益彰；最重要的是，它具備一般醫院罕有的藝術美感。螺旋坡道正是最具標誌性的設計之一，在劇集中，醫護人員在坡道上緩緩地向上爬升的畫面，彷彿寓意着朝理想與希望邁進。
高等藝術博物館的建築設計由兩位世界級建築師先後打造。1983年，普立茲克 (Pritzker) 建築獎得主理查德 ‧ 邁耶 (Richard Meier) 完成原始館舍設計，其特色在於融合高聳空間感與現代主義美學，例如；平面與曲線、直線的精妙配搭，讓整座建築兼具理性與感性之美。中庭採用玻璃天窗，充份引入自然光，隨時間推移而產生的光影變化，使整體空間呈現動態和雕塑感。設計靈感是來自弗蘭克 ‧ 勞埃德 ‧ 賴特 (Frank Lloyd Wright) 的紐約所羅門‧古根漢美術館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是邁耶對現代主義的重新演繹。2005年，另一位建築巨匠倫佐 ‧ 皮亞諾 (Renzo Piano) 為其增建三座新館，使博物館面積倍增，設施更臻完善。
這座建築多次獲得建築界的高度評價：1984年它獲得美國建築師協會榮譽獎；1991年入選二十世紀80年代美國十大建築；2005年更被選為美國郵政局「現代建築傑作」系列郵票主角之一。
我在那條螺旋形坡道上駐足許久，從各個角度捕捉這座建築的光影與結構之美。曾經有人問我：「當你拍攝別人的藝術品時，還能算是自己的創作嗎？」這問題值得深思，若只是紀錄一幅畫作，或一尊小型雕塑，這的確難以稱為創作，因為前者是平面的，後者規模細小，在這情況下，攝影師可以「加工」的空間有限。
但建築攝影的情況卻完全不同。建築之美，本身就隱含在空間與時間的交錯中。蘇軾曾經這樣描述壯闊的廬山：「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這兩句也可以用來形容建築攝影。建築的視覺感受同樣隨觀看角度與光線而變化，千人千面。攝影師怎樣選擇取景角度、構圖方式、光影處理，正是詮釋這件巨型藝術品的方式。與其說拍攝建築是「複製」，不如說是「再創造」。
建築如詩，攝影如註。建築攝影不是單純的記錄，而是一種與空間對話的藝術。攝影師注入了個人視角與情感詮釋。因此，即使拍攝的是他人創作，攝影作品依然具備原創性，它是原本創作的一種延伸，是對建築藝術的二次詮釋和主觀回應。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