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筆者走訪了日本九州的別府地獄溫泉，這是一場充滿戲劇氛圍的巡禮。雖然別府地獄的規模遠遠不及美國黃石公園，缺乏那種遼闊無垠的壯觀、如交響樂般的多樣化景色，但它卻擁有極具象徵意義的命名方式，在那裏，每一口溫泉都以「地獄」為名，遊人彷彿走進一個虛幻的境界。
別府地獄的誕生，得益於活躍的火山地帶。九州地區的火山口活動產生大量地熱，讓地下水與火山氣體交滙，形成高溫蒸氣、泥漿池、沸騰熱泉等多樣地熱現象。早在奈良、平安時代，別府就已有「熱湯地獄」的紀錄，但真正將這些奇景觀光化、命名為「地獄」，則是在江戶時代以後。每個地獄溫泉都帶有獨特的視覺與主題氛圍：海地獄鮮藍如大海，卻滾燙如岩漿；血池地獄充滿鐵質，故此泉水呈現赤色；鬼石坊主地獄則以泥漿沸騰、起伏如剃髮僧首而得名；龍卷地獄則是不規則爆發的間歇泉，彷彿是來自地底的咆哮。這些地獄名稱，既是對自然現象的形象化詮釋，也是一種文化敘事的手法。
然而，當我們回望美國的黃石國家公園，會發現同樣是地熱景觀，卻有截然不同的命名方式。黃石的溫泉與間歇泉同樣在沸騰、噴發、冒煙，但這些自然奇觀所的名字，卻充滿詩意與讚美，而非恐懼與地獄意象。例如，大稜鏡溫泉 (Grand Prismatic Spring) 以彩虹般散射的色彩聞名，是地熱與藻類共舞的藝術品；藍寶石池 (Sapphire Pool)、黑蛋白石池 (Black Opal Pool) 如寶石般晶瑩剔透，映照天空與地火的交匯；牽牛花池 (Morning Glory Pool) 則宛如清晨綻放的花朵，柔美而神秘 (可惜受到污染，現在泉水已經由湛藍色變成葉綠色)；藝術家顏料罐 (Artists Paint Pots) 與噴泉顏料罐 (Fountain Paint Pot)，則將礦物與水混和的色彩視為大地為畫家調製的調色盤。有趣的是，很多篇介紹黃石公園的英文文章不單止沒有提及「地獄」，反而採用了「地熱天堂」(Geothermal Paradise) 這外號。
這對比揭示了日本與美國深層的文化差異。日本受佛教與神道教影響，「地獄」不只是宗教概念，也是一種視覺與文化經驗。地藏菩薩、閻魔王，乃至街頭巷尾的六道輪迴圖像、商戶前面懸掛的辟邪物品，都表達了人們對死亡、地獄、妖怪、惡靈的畏懼。異常的自然現象，如熱氣、硫磺味、沸騰的泉水，被視為接近陰界的象徵，是通往鬼神世界的門戶。
而美國文化則深受基督宗教思想影響，死亡和物質之外的另一個世界並沒有帶來恐怖感，事實上，很多墳場就在民居當中，有些甚至是旅遊景點！即使基督教也提及地獄，但那是在上帝掌權下的終極審判。還有，自然景觀被視為上帝創造的奇蹟，是值得讚嘆與研究的對象。透過科學，人類能夠更深入理解自然的規律與奧祕。1871年，海登地質調查隊 (Hayden Geological Survey) 對黃石地區進行全面記錄。科學家們驚艷於這片壯觀的地熱奇境，他們不是將其視為「魔域」，而是視為一座活生生的露天實驗室，一個揭示地球內部運作的窗口與觀察場域。
走在地熱蒸氣裊裊的世界裡，不論是別府的地獄，還是黃石的彩池，我們都無法否認：人類總是要為自然命名，才能賦予它意義。而命名的方式，其實正是我們怎樣看待自然、敬畏神明、理解世界的文化鏡像。在日本別府地獄中，我們看到的是陰陽交錯的神話，是對奇幻景象的畏懼心理投射；在美國黃石地熱天堂中，我們讀到的是冷靜與理性的心靈，是對創造奇工、自然之美的細緻讚歌。兩種文化，兩種命名方式，交織成一首橫跨大洋的回聲詩。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