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教宗方濟各 (Pope Francis) 逝世,新教宗良十四 (Pope Leo XIV),就職繼位之間的兩個多星期裡,獲今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改編劇本的《教宗選戰》(或譯《秘密會議》,Conclave) 被熱議。根據數據供應商Luminate,此電影在教宗方濟各逝世後,於串流媒體平台的收視率飆升283%。有趣的是,教宗良十四的親生兄長向傳媒表示,弟弟在就職前特意看了電影;可以說,《教宗選戰》無論在劇本創作,還是上映時機皆表現出眾。
信仰必須與懷疑挽手同行
「確定無疑」是團結的大敵
不少人把電影的焦點放在有份投票選立新教宗的樞機主教身上,如何各有盤算,並聯合立場一致的樞機打擊敵對陣營。的確,導演與編劇優秀地以拍攝技巧和具懸疑並張力的情節鋪排,呈現出神聖的任命無法脫離人類的政治考量;但我覺得電影更希望觀眾反思的另一個問題,就是信仰或信念跟懷疑的關係。當眾樞機認為,應推舉擁有跟自己一直堅持的信念相同的候選人時,男主角,即這場教宗選舉的主持人Lawrence樞機,就在投票前的講道中,說了一段叫人深思的話:「有一種罪,我愈來愈害怕,遠勝其他一切—那便是『確定無疑』。它是團結的大敵,是寬容的剋星。連耶穌死前一刻,內心也曾動搖,說:『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祢離棄我?』我們的信仰之所以鮮活,因它與懷疑並肩而行;如果只有確定而沒有懷疑,那就沒奧祕可言,亦無信仰之需要。願上主賜我們一位會懷疑的教宗—一位會犯錯並會求寛恕,而且願意繼續前行的教宗。」
確定不移心態令信仰僵化
這番話對很多信徒來說不易接受:我們不是手握「得救的『確據』」嗎?耶穌不是那「真理」嗎?懷疑豈不是否定了世上存在「永恆不變」的「真理」?或許,問題並非世上沒有真理;問題是確定不移的心態,往往會把活潑的信仰變得僵化,因這心態不願開放自己接納異見、拒絕再接受挑戰,甚至偶像化某些不應成為終極的信念或想法—這就是確定之罪。人在其中甚至想扮演上主那全知和審判者的角色。從這角度看,懷疑可不是負面,反而能拯救我們:它告訴我們,我們是有限的受造物,提醒我們需聆聽異己之聲音,也使我們向奧秘敞開,對其心存謙卑與崇敬之情。
信仰之所是:辯證和張力
透過辯證到達終極的「是」
「信仰」和「懷疑」非水火不容的矛盾 (conflict);兩者並行也不等於接受相對主義 (relativism);它們之間的互動關係亦難以用較靜態的「弔詭」(paradox) 來形容。信仰與懷疑,大概是一種辯證的 (dialectical) 關係—讀者不用害怕這詞語,也不必認為它只是黑格爾 (G. W. F. Hegel) 和馬克思 (Karl Marx) 思想專用的詞彙。「辯證」不是誰的專利,基督信仰也用到這概念。新教神學家田立克 (Paul Tillich) 就解釋,「辯證」是一個在「是」(Yes) 與「否」(No) 之間不斷來回往返的過程。這過程如火的提煉,只有透過這過程,我們才能到達那終極的、「最大的『是』」(YES)。懷疑是對肯定的衝擊甚至否定;不過田立克表示,任何認真的懷疑 (serious doubt) 皆是信仰必要之元素,而這正是他那出名的「懷疑者被稱義」(Justification of Doubter) 說法的意思。
難以承受懷疑帶來的不安
但這辯證過程不易度過,因人的天性本來難以承受懷疑帶來的不安和焦慮。Lawrence籌備選立新教宗的會議時,飽受疑竇煎熬,因他收到聲稱是某幾位候選人的「黑材料」而要展開調查;但一些指控是否屬實,唯有已逝世的前一任教宗才能印證,因他生前曾秘密調查某些樞機。於是Lawrence不惜犯禁,搜查被封、教宗臨終前身處的房間,看看是否能尋得線索。電影有一幕是受疑團重壓的Lawrence坐在這房間的床上,拿起教宗生前用的眼鏡時,崩潰地哭了出來。然而,更大的懷疑在此片最後部份出現:新教宗最終選出,而這教宗卻在此時告訴Lawrence其特別的生理結構;這生理結構衝擊Lawrence,以至整個教會對「正常」教宗的理解。這令Lawrence陷入極大的困惑中,但正如Lawrence自己在講道時說,他選擇在信仰與懷疑的巨大張力中匍匐前行。
安慰者聖靈的舒緩和帶領
這趟信仰和懷疑的旅程雖不容易,但信徒要明白其中有聖靈同行。在選出新教宗最後一輪投票中,一陣風從樓頂某處因外面爆炸而產生的破口吹進會場;而最後一幕Lawrence打開房間窗戶往外看時,風就吹拂窗簾與他的臉龐。這兩幕意味深長:聖靈 (pneuma) 在希臘文中有風的意思。這兩幕似寓意人在眾多疑惑中,要讓聖靈進入其生命,由祂引領並讓祂吹去、舒緩因懷疑而生的焦慮—這正對應耶穌說,聖靈是安慰者的意思 (約翰福音14章)。
當我們以為十足地把握了信仰與生命各方面時,這可能就是罪的開始;當我們在聖靈中學習與懷疑共存和同行時,這可就是信仰的真諦。
◎ 何兆斌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