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與太太、友人同行，駕車前往夏威夷島的莫納克亞山 (Mauna Kea)，這座山是太平洋的屋脊，也是眾人嚮往的日落聖地。從山腳仰望，層層雲霧彷彿一片無邊的銀白海洋，掩映著天光。
遊客中心位於海拔9200英尺，這裡是許多人旅程的終點，山頂的海拔更高，為13796英尺 (約4205公尺)，前往山頂的道路崎嶇陡峭，再往上，工作人員只許四輪驅動車前行。工作人員叮囑我們必須停留半小時，讓身體適應稀薄的空氣，以防高山症。這一刻，我感受到的不只是海拔的壓力，更是一種儀式感：登頂之前，必須經歷一段靜默的等待，讓身心重新調頻。
半小時後，我們重新啟程。蜿蜒的山路似乎通向未知，濃霧吞噬了前方的一切，車窗外灰白一片，連太陽的輪廓也不見。那種幽暗的氣氛，營造出一種被世界隔絕的孤獨感。有人嘆道：「今天恐怕看不到日落了。」但我心裡卻異常平靜，筆者已經上過很多高山，包括了莫納克亞山，今次是舊地重遊，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與雲爭道。在雲層之下，人往往被現實籠罩，看見的只是陰影與模糊；但我知道，只要再往上，一切都會改變。穿越那層厚重的霧，就能抵達光明。
這一段旅程，讓我想起人生中那些困頓的時刻。當我們深陷疑惑、焦慮與失望之時，其實就像身處雲下。那時候，無論抬頭望去多高，都只見灰白。然而，若能繼續前行，穿過看似無盡的迷霧，便會發現，其實陽光從未消失，只是被暫時遮蔽。
終於，車子衝破最後一層雲。就在那一刻，世界忽然明亮起來，一切都豁然開朗。等待了大約45分鐘，眼前景象變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的雲海在腳下翻湧，夕陽在天際燃燒，像一場安靜卻盛大的告別。陽光將天空染成琥珀與緋紅，光影流轉之間，山巒的稜線宛若沉睡的巨獸。風冷而清，卻帶著一種聖潔的寂靜。
我久久凝視，彷彿時間也靜止了。那光，不只是自然的奇觀，更像是一種恩典，對於願意登上雲端的人，宇宙展現出最真實的面容。我們站在那裡，看著太陽緩緩沉沒，它的餘暉如同溫柔的祈禱，輕輕撫過雲層的邊緣。天空先是金紅，再轉為紫藍，最後，星星在極高的空氣中閃現。那種美，幾乎讓人屏息。
而留在遊客中心的旅人，或許此刻仍在雲下，望著灰暗的天空，以為日落已被風暴奪走。他們不會知道，只要再上升數千英尺，另一個世界正閃耀著燦爛的光芒。
那一刻，我想起《讚美之泉》的一首詩歌：〈雲上太陽〉，歌詞說：「然而雲上太陽，它總不變遷。就算雨灑遍，急風刮天邊，燦爛陽光定會在面前。」這詩歌是一種人生的隱喻，太陽並不會因為雲層而消失，只是我們的角度令自己暫時無法看見它。真理、希望、愛，也一樣。它們從未遠離，只是有時被現實的霧遮住。
在哲學討論中常有人說：「我以更高的層次來看這件事。」這句話常被批評為空洞的姿態。但那天在山頂，我終於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更高的層次」並非傲慢的態度，而是一種存在的體驗，當你站在雲上，整個世界的邏輯都變了。山下的風雨、焦慮、紛爭，通通變得渺小。原來「提升」並非逃避，而是重新校正心靈的座標。
在雲層之下，我們學會謙卑；在雲層之上，我們學會感恩。人生如山，沒有一條路能永遠在晴空中行走。光與暗並不是對立，而是一體兩面。正因為有陰影，我們才更珍惜光明。
夕陽最燦爛的那一刻，也正是它即將消逝的時刻。這是宇宙的節奏，也是人生的節奏。所有的美，都帶著一種必然的離別，而這種「將逝之美」反而最動人。日本文化正具有這種洞悉，日本美學觀念包含了「物哀」，指的是美好事物終將消逝而牽動的哀愁，然而，在這瞬間人卻可以體會到生命的價值。
夜幕降臨時，我們依依不捨地下山。回望山頂，金紅的餘暉早已被星空取代。但那片景象，已深深烙印在心中。那不是一次單純的旅遊，而是一場心靈的登峰。我忽然明白：我們一生都在爬山：從無知到理解，從焦慮到平靜，從雲下到雲上。真正的高峰，不在地圖的座標上，而在心靈的視野裡。就像那首歌所說：「雲上太陽，它總不變遷。」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