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生物時間囊

最近筆者的澳洲之旅可說是一場穿越「時光機」的探索。踏上這片大陸,你會立刻被一群在世界其他地方絕跡的珍禽異獸所震撼。澳洲之所以能成為如此獨特的「生物博物館」,源於它與世界其他地區的長期隔離。大約1.8億年前,岡瓦那超大陸 (Gondwana) 開始分裂,約五千萬年前,澳洲徹底成為孤島。當胎盤類哺乳動物 (如獅子、狼) 在世界其他角落佔據統治地位時,澳洲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實驗室,讓有袋類動物在此獨立發展,並填補了所有生態位。在大洋的阻隔下,這些動物在漫長的歲月中獨自適應乾燥且崎嶇的環境,創造了一個至今仍大致保存完好的「生物時間囊」。

這裡的物種多樣性令人眼花繚亂:強壯的有袋類 (Macropods) (如袋鼠和袋熊) 在灌木叢中跳躍,而袋熊 (Wombat) 像小推土機一樣在地下穿梭。這裏還有極其怪異的單孔目動物 (Monotremes,即卵生哺乳動物)、長著兔子耳朵的兔耳袋狸 (Bilby)、以白蟻為食的袋食蟻獸 (Numbat),以及在樹冠間滑翔的可愛小飛袋鼠 (Sugar Glider)。甚至連樹上都住著樹袋鼠 (Tree Kangaroo),空氣中還不時傳來笑翠鳥 (Laughing Kookaburra) 那宛如人類笑聲的鳴叫。

這裡就像是一個具有自己一套自然法則的生命舞台,在這次旅程中,我極其幸運地目睹了許多偶像級的野生動物。我親眼見到了穿著迷你燕尾服的小藍企鵝 (Blue Penguin)、外型充滿史前氣息的塔斯曼尼亞惡魔 (Tasmanian devil)、恍如外星生物的針鼴 (Echidna)、壯碩得像塊會走路石頭的袋熊、在海岸邊懶洋洋曬太陽的稀有澳洲海獅 (Australian Sea Lion)。然而,最讓我震撼的是兩次基因界的「奇蹟」:白色小袋鼠 (White Wallaby) 與白色大袋鼠 (White Kangaroo)。在布魯尼島 (Bruny Island) 見到的白色小袋鼠,通體雪白、眼睛粉嫩,宛如森林中的精靈。連當地人都感到驚訝,說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白色的小袋鼠!而在墨爾本那隻白色大袋鼠同樣如夢似幻,在綠色的草地上顯得格外顯眼,彷彿一朵掉落在地上的雲。這些白化或白變症的動物通常很難在野外生存,因為牠們缺乏偽裝,但牠們竟像童話故事般生存了下來,因為在這塊隔絕的大陸中,牠們沒有天敵。

然而,這趟旅程並非只有驚嘆,也伴隨警示。人類對自然的「善意介入」,往往低估了生態系統的精細平衡。瑪麗亞島(Maria Island)的塔斯曼尼亞惡魔便是一則近乎黑色幽默的案例。為了保護這小動物免於致命的傳染性臉部腫瘤疾病,人類將牠們遷移至這座原本沒有此物種的島嶼。結果,在缺乏天敵的情況下,惡魔族群迅速擴張,並轉而捕食當地繁殖的小藍企鵝。短短數年間,約三千對築巢的企鵝消失殆盡。這不是惡魔的「原罪」,人類試圖拯救一種動物,卻不小心終結了另一種,這是典型的「好心做壞事」。

在這次旅程中我參觀了藍色企鵝在黃昏時上岸,坦白說,我有點失望,一些老人曾經說從前上岸的藍色企鵝多得如天星海沙,但現在只是寥寥可數。這固然與季節有關,但長期趨勢同樣令人憂心。航運活動、漁網纏繞與沿岸開發增加了死亡風險;更深層的問題則來自全球暖化。海水升溫改變了魚群的分布,企鵝必須游得更遠才能覓食,繁殖成功率因此下降。更諷刺的是,藍色企鵝原本在陸地上幾乎沒有天敵,但人類引入的貓與狗,卻讓這種體型細小的企鵝突然暴露於新的獵食壓力之下。

我在塔斯曼尼亞的博物館觀賞了塔斯曼尼亞虎 (Tasmanian Tiger,又稱袋狼Thylacine) 的標本、圖片和記錄片。不幸地,這種後背上有老虎紋的狗已經絕種。19世紀歐洲人移民來到塔斯曼尼亞,他們帶羊群到來發展畜牧業,後來抵達的歐洲殖民者帶來了家犬 (如梗犬等)。當時的農場主人錯誤地將羊群死亡歸咎於袋狼,儘管真正的兇手往往是家犬,但人們仍展開大規模捕獵,1909年捕殺令終於廢除,可惜為時已晚,1936年澳洲宣告最後一隻袋狼消失。

澳洲像一枚尚未完全破裂的生物時間囊,封存著古代的生物遺跡。但時間囊並非鋼鐵保險箱,它脆弱、有限,而且一旦破壞,便無法復原。人類常誤以為自己能修補、管理甚至主宰自然,但事實卻一再證明,最終人類會把生態搞得一團糟,我們最擅長的是製造不可逆轉但後悔莫及的結局,諷刺的是,然後人類「大發慈悲」,去保護瀕臨絕種的物種,或者在博物館中憑弔牠們。這趟旅程提醒我,真正的文明並非征服自然,而是懂得在介入之前,先學會節制與敬畏。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