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龐貝古城:火山灰掩埋了羅馬的輝煌,卻讓初代基督徒的末世觀更加清晰

意大利之行的第一站,是離那不勒斯不遠的龐貝城 (Pompeii)。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雖然以前從沒來過,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覺,因為我們是聽着龐貝與火山的故事長大的。這裡不僅是一座被火山掩埋的城市,更像是一段被按下暫停鍵的羅馬帝國歷史。

火山爆發 黑暗驟降

站在龐貝城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得見維蘇威火山 (Vesuvius) 沉默地佇立着。公元79年火山大噴發時,羅馬人沒有得到神諭,人們也沒有得到任何預告,只有灰燼、火焰與驟然降臨的黑暗。

關於那一天,讓我們最真實地了解狀況的,是來自當時著名學者小普林尼,他寫給歷史學家塔西佗的書信,描述了天空「形似松樹」的巨大煙柱,描述白晝變成了黑夜,人們在恐懼中祈禱、哭喊、彼此告別。他的舅父,著名的老普林尼,也在試圖觀察與救援時喪生。他的那封信並沒有神學解釋,只是冷靜而克制的記錄,但正因如此,它更震撼人心。當我走進龐貝,親眼看見曾被火山灰覆蓋了近兩千年的場景時,那份震撼是無法用文字來形容的。

當時的羅馬帝國正處於相對穩定的時代。帝國結束了尼祿帶來的混亂,摧毀耶路撒冷並攻陷第二聖殿的提多,帶着從聖殿裡掠奪的大量戰利品凱旋回到羅馬。帝國的秩序、法律、商業都讓羅馬人驕傲。我們看到了龐貝所擁有的劇場、浴場、競技場、花園豪宅、熟食舖、香料坊、妓院和酒館牆上的廣告與情慾壁畫,也看見神廟裡羅馬人對諸神的獻祭。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似乎可以永遠持續,但是維蘇威火山爆發了。

幾乎就在維蘇威火山噴發的同時,在帝國的另外一些地方,一個被視為「邊緣」的群體正在迅速成長,初期的基督教會在羅馬的各個行省裡,從小亞細亞到歐洲,迅速地發展着。在火山噴發後不久的年代裡,使徒約翰陸續寫下了收錄在新約《聖經》中的約翰書信和《啟示錄》。

末世意識 改變羅馬

對羅馬人而言,他們無法理解維蘇威火山噴發所引起的災害為何會發生,但明白了羅馬的諸神並沒有保護龐貝的市民。對初代教會的基督徒而言,他們看見的是,世界將要走向末日。或許龐貝的毀滅,也提醒了第一代基督徒,讓他們具體地理解了「末世意識」。不久之前他們剛經歷了羅馬的大火,也經歷了暴君尼祿的殘酷殺戮和迫害,他們的領袖使徒保羅和彼得都在羅馬,一個被砍頭一個被倒釘在十字架上。

當火山灰落下時,羅馬的工程技術、商業繁榮、藝術成就,都沒有能力阻擋那片黑暗。小普林尼在信中寫到,人們或呼求神明,或否認神的存在,或在絕望地等待死亡。而初代教會信徒的見證卻不同。他們接受了災難來臨的事實,他們知道了羅馬帝國不會永遠穩固。他們相信歷史有一個終點,但終點並不是來自火山帶來的毀滅。龐貝之所以震撼,是因為它保存了毀滅瞬間的姿態。看着那些被石膏復原的男女老少,在被火山灰吞滅前的真情實景。

我站在龐貝的廢墟中思緒萬千,想到了我們生活的時代所面臨的,同樣也是一個災難不斷戰火遍地的世界,其實和二千年前的羅馬人所面對的處境沒有什麼不同。現代人與羅馬的末世觀念如出一轍,都認為,災難只是一種自然力量突如其來的終結,一場毫無意義的崩塌,除了給人帶來恐懼和絕望的毀滅,人們別無選擇。當維蘇威火山爆發時,當年的基督徒,領受神的啟示,也接受使徒們的親身教導,他們的末世觀,從災難中看到了新的意義,他們相信,災難並非終點,而是通向新天新地盼望的過程,應該帶着平安和喜樂的心面對。

初代基督徒在羅馬帝國的輝煌中,經過災難和迫害的考驗,活出了另一種生命秩序。他們稱耶穌為主,這在羅馬的世界裡是一種政治挑釁。他們宣告死而復活,這在希臘羅馬的哲學世界裡更顯得荒謬。他們彼此相愛,無論是奴隸還是貴族和公民,這在帝國階層分明的社會結構裡顯得不合時宜。然而,龐貝和羅馬帝國都消失了,而那群帶着新的末世觀的人們,在三百多年的宗教和政治迫害中,卻改變了羅馬帝國的人口結構。火山爆發後約兩個半世紀,羅馬君主君士坦丁所面對的是,羅馬帝國總人口中,估計已有約5%是基督徒,他為羅馬帝國選了一條新的道路。

離開遺址時,我再次望向了維蘇威火山。在意大利的人都知道,這座安靜、溫順,看似無害的美麗山丘,實際上它仍然活着,隨時都會再次噴發,其規模與影響將難以預測。

 

◎ 陳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