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位基督徒家長同乘一輛電動車，安靜得彷彿將城市的喧囂隔絕於窗外。我和妻子坐在後座，滿載一天的疲憊。車子在擁擠的車流中走走停停。窗外夜色燈火稀疏，但隨着駛向市區，漸漸密集起來。
前座的朋友與司機，一路上聊起了最沉重的心事——她們的孩子。
「他的成績怎樣？」司機問。
「太差了，高考結果前天剛出來。」她的聲音先是顫抖，隨後沉重。兒子沒考上本科，她和丈夫已經為此生氣了兩三天。原本不想出門，可心裡悶得慌，才決定出來透透氣。
車進入市區後，她的語氣漸漸平緩了些：「早上冷靜下來回想，其實我自己也不是讀書的料。」她坦承自己在管教上一直不理想。兒子沉迷手機，可自己何嘗不也是總在刷手機？
「每次罵他，母子關係就更僵。」她低聲說：「甚至晚上睡前禱告時，不知道自己還能感謝上帝什麼。」
車廂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面對這樣赤裸而誠實的無奈，誰又能說些什麼？我們只能靜靜地陪着她，任由窗外的路燈，一盞盞無聲地劃過。
打破沉默的是司機：「不瞞你說，我兒子也是這樣。他讀平面設計，卻從未真心想做這行，他真正放不下的是陶藝。換了幾份工作都做不長久，最後我們讓步了，讓他正式學陶藝。」
我忍不住稍微前傾身體：「你真的讓他去學陶藝？」
「是的，學費、房租加上生活費，我們供了他將近五年。」她說。
「他有展覽嗎？」我追問，內心暗暗期待着一個圓滿的結局。
她嘆了口氣：「後來啊……他還是決定回去做老本行平面設計了。」
我暗自嘆息，卻又因她接下來的話，心頭一震。
「但這不是浪費，」她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得讓我意外。「我們辛苦存錢，不就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嘗試的機會嗎？」
那句話輕輕落在車廂裡，卻重重落在我心上。
「李老師，你們的孩子沒有這樣的問題吧？」前座那位失利的母親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與妻子上。妻子對我溫柔地笑了笑，示意由我回答。
「哈！」我笑了起來。「我們四個孩子裡，也只有一個走在我們當初期待的路。我們從不要求孩子去實現我們未竟的夢想，也從不拿他們與別人比較，這是真心的。我們不強求他們追求高薪體面，只教他們凡事盡力；但也會坦白告訴他們，現實中不同行業的薪水確實有差距。至於其他的，我們學習放手，相信上帝自有最好的安排。
放手，不代表不再教養；而是無論孩子最終成就了什麼，我們都願意為他們感到驕傲。
我們總是一次次提醒自己：上帝，遠比我們更愛我們的孩子。」
車子終於駛過擁堵，燈火漸密，夜色在窗外鋪展開來。前方的路依然是一片漆黑，但因為知道有人正穩穩地握着方向盤，我們就能如此安心地坐在後座，任由車輛前行。
放手，不是放棄；而是即使在看不清前路的黑夜裡，我們仍願意把子女的一生，交託在那雙真正掌管方向盤的上帝手中。@
◎文：李道宏
◎圖：AI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