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許多讀者都聽過「愛中有恨」(love-hate relationship)、「愛恨交織」(mixed-feeling)這些說話,流行小說和流行曲經常會喧染這種情緒,其實,這種複雜的情緒遍佈在人生各個層面,包括了人類與自然界的關係。
兩個月前內子和筆者到阿拉斯加旅遊,旅程的第一站是安克雷奇麥市(Anchorage)的克休克里克遊樂區(McHugh Creek Recreation Area),本來此行之目的是參觀一個瀑布,突然之間,在停車場一名陌生女子興高采烈地走過來說:「我剛才在近距離拍攝到一頭大灰熊!」跟著她舉起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去分享那可遇不可求的照片。當時我心中馬上的回應是:如果我能夠早五分鐘來到就好了!但後來我改變了想法。
幾天之後我無意中瀏覽到一宗新聞:一名來自加州的老婦人到蒙大拿州奧萬多鎮(Ovando)附近露營,在半夜一頭大灰熊將她從帳幕裏面扯出來,其同伴馬上嘗試用驅熊噴霧劑去營救她,但為時已晚,老婦人最終傷重不治。當你遇上一頭大灰熊時,你可能會創造出沙龍傑作,但也有可能就此一命嗚呼!
無論大灰熊或者黑熊是何等可怕,在流行文化中,牠們的形象仍然是可愛的,例如1902年誕生的泰迪熊(Teddy bear)和1925年面世的維尼熊(Winnie-the-Pooh),都是深受小朋友喜愛的玩具和卡通人物。
後來我們來到了聖埃利亞斯蘭格爾國家公園(St Elias Wrangell National Park),這裡著名景點之一是冰川,當我離開旅館,準備徒步走向旅館附近的冰川時,酒店的服務員問我:「你有沒有驅熊噴霧劑。」我回答:「沒有。」她說:「這樣有點危險,我可以借一支給你。」跟著她向我解釋和示範怎樣使用噴霧劑,她說:「這種噴霧劑的效用類似防色狼的胡椒噴霧,但威力更大。如果風向著你這邊吹來,你千萬不要按制,否則會自食其果,你要慢慢地移動步伐,將熊引導到迎風的方向。還有,你要等待熊進入射程範圍,這大約是距離你六英尺。太早噴的話,噴霧射不到熊,太遲的話,你知道會怎麼樣。」我心想,遇上熊時,我必須要保持高度冷靜,才可以記起酒店服務員的指引。
在遠足到冰川的過程中,我的心情有點矛盾,一方面,我希望自己平安無事;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自己好像在克休克里克遊樂區那女子般「幸運」。也許,那時候我會右手舉起攝影機去捕捉那難得的一幕,左手則舉起噴霧劑,以防萬一。這正如香港俗語所說:「又要威,又要戴頭盔。」到最後我完全沒有見到任何野生動物,我將噴霧劑原封不動地交還給服務員。在隨後的行程中,我們參加了許多觀賞野生動物的旅行團,但都是在遠距離採用長鏡拍攝。
大自然同時具有可愛和可怕的地方,人類對大自然既愛、又怕、又恨,正如文章開首提過,這種混雜的情緒遍佈在人生的各個層面,例如兩性關係、父母和兒女的關係、人民與國家的關係、國與國的關係…..。許多心理學家都討論過家庭關係裏面的愛恨交織,當中涉及許多原因,例如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年少時我的媽媽曾經形容我既是「扶手杖」,亦是「奪命藤」;人民對國家的矛盾心理,可以由名作家龍應臺在《野火集》裏面的一句話表現出來:「台灣是生了梅毒的母親!」在90年代筆者觀察到美國人對日本人的愛恨交織,一方面,美國人佩服日本人的勤勞性格與在經濟、科技上的成就,但另一方面又痛恨日本人搶奪了美國人的市場和就業機會。
儘管大灰熊和黑熊發起脾氣來是極度兇狠,平時人們只會想起泰迪熊和維尼熊的可愛形像。無論如何,愛恨交織仍然是好事,因為至少你認為對方還有值得欣賞的地方,否則便只有恐懼和仇恨,而完全沒有愛。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