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醜無比」的山巒

自從筆者將攝影發展為自己的業餘嗜好之後,我一直迷戀於遊覽各地的名山大川。我對山水的仰慕,或多或少是受了中國詩詞的影響,例如「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終日看山不厭山,買山終待老山間。山花落盡山長在,山水空流山自閒。」「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

有趣的是,古代中西美學卻對山水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現今阿爾卑斯山是歐洲皇冠上的明珠,但在中世紀,歐洲人並沒有將其用於遊樂,也沒有通過文字或繪畫來展示它的壯麗,因為在他們眼中,山區和美麗是扯不上關係的。惠頓學院的唐寧(Crystal Downing)教授指出,在現代之前,歐洲人認為只有光滑、平坦、對稱的物體才是美麗的,山巒和瀑布卻是不規則的。有些王候在山上建立堡壘,卻不會裝上窗戶,因為他們不想見到「醜陋」的山脈。歐洲人相信,人類先祖干犯上帝和失去伊甸園之後,大地便因受到詛咒而墮落。古代和中古的天文學家認為,只有遠離人間的天體才能夠以完美的圓形軌道繞地球運行。然而,當伽里略在1609年開始通過望遠鏡觀察月球時,他發現月球和地球一樣,也有高高低低的山脈。從此,西方人才逐漸改變了對山的概念。

歐洲人不喜歡山的另一個原因是基於實際考慮,因為古人比現代人更容易死在山上。由中世紀至十九世紀,歐洲大部份山區都成了土匪和和逃犯的藏身地,所以山也被認為是不文明的蠻荒之地。十八世紀之前,沒有任何道路可以讓人進入偏遠的山區,比利牛斯山脈(Pyrenees)、阿布魯齊(Abruzzi)、莫雷納山脈(Sierra Morena)和巴爾幹半島的山區被認為是另一個世界。

我想:倘若一位中古時代的歐洲人來到位於美國內華達州東南部的大教堂峽谷(Cathedral Gorge),他一定覺得這景觀奇醜無比,他可能會掩面不看,或者轉身離去。大教堂峽谷是粘土受到經年累月的侵蝕而形成的,跟許多其他地質奇觀一樣,火山活動在其形成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火山多次噴發岩漿之後,許多層厚厚的火山灰便沉積在地面,其後與水混合一起,成為粘土,最後,風化作用把粘土雕刻成一座座有如大教堂般的尖柱,和遍佈著摺紋的石頭。

我完全理解為什麼中古時代的歐洲人會認為光滑和平坦的東西才是美麗,除了文化因素之外,這也是人的天然傾向。大多數人會覺得美女必需要皮光肉滑,如果模特兒有太多皺紋、雀斑、暗瘡的話,攝影師會在事後加工時將這些「不完美」的皮膚特徵除去。也許東晉畫家顧愷之的名作《洛神賦圖》亦反映出這種審美眼光,在畫裏面,群山並立,美女如雲,但出奇的是,山石只是用很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來,當中沒有摺紋,但我認為以畫美女的手法去表達山峰,反而掩蓋了山的幽秘神韻。

《舊約聖經‧傳道書》的主旨是:萬事萬物都有適當的時間。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我們並不能設立和擁抱一套一成不變的美學,光滑有時,峋嶙有時;柔潤有時,雄偉有時;對稱有時,錯落有時;規律有時,凌亂有時……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