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瓜為困在家中的日子帶來樂趣，可惜不是每天「好景常在」，但卻讓我們的生命有所成長
聽到窗外妻子的驚叫：「哎呀，哎呀！」惶恐的語氣，顯然昭示了大事不妙。我匆匆忙忙地跑到後院，發現心愛的絲瓜藤竟然被連根拔除。我忍不住搖頭嘆息，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氣。
絲瓜帶來樂趣
去年初，朋友給我幾粒絲瓜種子，我在院子開墾了一小塊地方，沒想到它竟成為我們家的小樂園。我們夫妻都是在城市長大的，這是第一回成為「種瓜人家」，妻子天天提醒我要澆水施肥。
我買了長的木塊和鐵絲，為「瓜」搭起架子，細心引導它的藤沿著鐵絲往上爬。我又從視頻學會用毛筆來人工授粉。雖然知道這是多此一舉，仍然認真地和蜜蜂們合作，為的是要保證每朵雌花都會結果。
絲瓜蔓蔓日茂，給了我們夫妻許多開心的話題；又因為短期見效，似乎比養育兒女更有成就感。再者，不僅自給自足，還能贈送友人。疫情來襲避免外出，絲瓜棚就成了老母親留連忘返之地。
久久沒下廚的老母親也高興地用絲瓜入饌，每次她都雀躍地先端給我試吃：「只放一點鹽，就非常味鮮！」她天天重複地說：「小時候，我家裡也有一棵絲瓜，百吃不厭！」
認錯與不知錯
當妻子和我注意到失智老母親開始摘那些尚未成熟的絲瓜時，我多次提醒她：「等它長到你的手臂那麼大才可以摘下來，你現在摘的只有香蕉的大小呀！」
母親已90多歲，判斷力下降，我們的提醒似乎毫無作用，只好放棄，不想因為絲瓜而破壞關係，鬧得彼此都不愉快。
隨著秋冬到臨，下降的氣溫減緩了絲瓜的生長，連續幾個晚上的寒冷，令原本綠油油的大葉子變得焦黃薄脆。我兩次三番地提醒她老人家：「絲瓜是多年生的植物，千萬不要修剪，留到明年天氣轉暖就會長出新葉子……」可是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失智加上固執，寶貴的絲瓜終於魂斷她的手下。
妻子無奈嘆氣：「老人家決定做什麼，就很難勸阻或改變！」
我們回到廚房時，老母親正在煮的絲瓜，才香蕉大小。我壓制自己，不想說出日後會後悔的話來。
我想起小時候讀的故事，六歲的華盛頓想知道爸爸送的斧頭是否鋒利，家門前的櫻桃樹成了試驗品！華盛頓趕快認錯，他父親並沒責怪他，反而稱讚說：「好孩子，我很高興你能誠實認錯。」
晚上我和妻子分享，抱怨老母親並沒有為所做的事道歉。妻子說：「勉強她承認並沒有什麼意義，你只能調整自己的心情！」
我回應：「說的對，至少我沒有發脾氣……不過您想想，照顧小孩，會因孩子的進步而有成就感。照顧老人，卻剛剛相反，只看到退步，只會落得一份無奈。」
我想起《聖經‧箴言》廿三章22節：「你要聽從生你的父親，你母親老了，也不可藐視她。」
妻子安慰我：「就操練忍耐吧！」
夫妻倆不約而同唱起：「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歌詞出自於《哥林多前書》十三章)
冬去春來，天氣漸暖，我開始浸種子，靜待新的絲瓜發芽。
妻子笑說：「又澆水又施肥，還不如去超市買便宜！還可以挑最好的 …」
我輕鬆地接話：「沒錯！而且一半收成都送人了。只是，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給老母親一點事情做，讓她高高興興。不過，這回我要把絲瓜藤用鐵絲網圍著，還要寫個牌子提醒她——我負責修剪，她只負責按指示摘果實。」
照顧罹患失智的家人，的確會讓我們的生命有成長，讓我們學習接受限制、活在當下，重視即時的美善事物。推動我們度過每一天、克服種種困難的，是愛；只有愛，才可以不離不棄；也只有愛，才可以讓我們心存感恩！
◎ 文：李道宏
◎ 圖：Ines L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