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聯想到高聳入雲的金融帝國,極少會將這個名字與浪漫的文藝掛鉤。最近我在紐約的旅程中,拜訪了一處屬於摩根的地方,那不是個繁忙嘈雜的華爾街金融機構,而是一所充滿古典文藝氣息與哲思沉澱的摩根圖書館與博物館(The Morgan Library & Museum)。
踏入圖書館的大門,時光彷彿驟然倒流,將人拉回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盛行於美國的古典建築。高聳至頂的三層胡桃木書架、溫潤的大理石地板,以及穹頂下柔和幽微的光線,將精美的泥金手抄本照亮。那一刻,我彷彿從喧囂的數碼與人工智慧時代,重新回到了充滿體溫的人文世界。人類需要昂首前瞻,卻更需要凝神回眸;技術賦予我們速度,而文化才賦予我們重量。這座圖書館規模雖不龐大,卻宛如一座收納人類精神文明的私人聖殿:三部古騰堡聖經(Gutenberg Bible)原件、莫札特親筆譜寫的樂譜、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手稿……我在每一件展品前駐足良久,內心交織著對文化傳承的敬畏,以及對其締造者摩根(J. Pierpont Morgan)的複雜唏噓。
然而,這座圖書館的寧靜與優雅,卻與摩根生前那毀譽參半的形象,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摩根是當之無愧的「美國金融之王」,他重組鐵路、促成合併創立通用電氣公司,並打造了全球首家十億美元級的巨無霸企業:美國鋼鐵公司。這位富可敵國的資本巨擘,連白宮也不能不與他周旋。在支持者眼中,他是現代美國經濟秩序的奠基者與救星;但在批評者眼中,他卻是冷酷無情、吞噬大眾財富的「強盜大亨」(Robber Baron)。1912年,美國眾議院的普喬委員會(Pujo Committee)對「金錢信託」發起調查,披露摩根及其合夥人在各大銀行、鐵路與工業巨頭中兼任了數百個董事職位,幾乎壟斷了整個國家的經濟命脈。
但另一方面,這位身處資本漩渦中心的人物,卻對文學與藝術懷有近乎執著的深情。他傾注巨資建造了這座由田納西粉紅大理石砌成的城堡,搜羅寰宇間無數瀕臨失傳的古籍與孤本。畢竟,強權會隨歲月風化,唯有思想與藝術才能抵禦時間的侵蝕。
這座看似遺世獨立的圖書館,卻曾親歷過美國金融史上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夜。我們這一代人都經歷過1987年華爾街股災、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以及2008年雷曼兄弟引爆的金融海嘯;其實,資本的週期性瘋狂與脆弱由來已久。1907年10月,尼克博克信託公司(Knickerbocker Trust)驟然停業,引發全美銀行擠兌潮。彼時的美國尚無聯邦儲備系統,整個國家的金融大廈岌岌可危。
當時年事已高、健康堪憂的摩根,坐鎮在他剛落成不久的圖書館內。同年11月,這座藝術聖地在危急關頭,一夜之間變成了美國非官方的中央銀行。摩根將全美最頂尖的銀行總裁與信託高層召集至圖書館。深夜時分,這位不怒自威的老人親手鎖上了厚重的雕花大門,將鑰匙放進口袋,向這群驚慌失措的金融巨頭下達最後通牒:除非大家籌集資金救市、阻止恐慌蔓延,否則誰也別想走出這扇門。談判通宵達旦,凌晨4點45分,疲憊不堪的金融家們終於在協議上簽字。在私人藏品的靜謐注視下,摩根憑藉個人權威與人脈,將美國經濟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這場深夜的「鎖門救市」,將摩根推上了神壇,卻也將他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他雖然力挽狂瀾,卻也赤裸裸地向世人展示了個人權力凌駕於國家體制之上的可怕事實。「做醜人」往往是歷史轉折點上的宿命,他承擔了獨攬大權的罪名,卻也促成了體制的覺醒。1912年的國會調查與公眾的反壟斷呼聲,直接推動了1913年政府立法通過成立聯邦儲備局。公共權力終於收回了調控經濟的權柄,確保國家的命脈不再懸於單一私人的肩膀之上。
站在輝煌的穹頂之下,我凝視著圖書館的大廳,腦海中浮現出摩根坐鎮其中的深邃眼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拯救經濟,固然包含保護自身資產的理性計算,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群龍無首、體系崩塌的絕望時刻,他展現出了超越常人的膽識與魄力。這總好過那些只會抱怨體制、在危機面前卻一根手指都不願動彈的旁觀者。
1913年,摩根與世長辭。1924年,在他兒子小摩根的領導下,這座原本屬於個人的私家寶庫正式宣佈向公眾開放,轉化為公共學術與文化的殿堂。今日置身於摩根圖書館中,每一位參觀者都會感受到一種耐人尋味的悖論:它曾是頂級富豪彰顯權力與財富的私人隱密城堡,是資本主義的象徵;它曾是歷史轉捩點的秘密風暴眼,凝結著決斷、勇氣與冷酷;而最終,經過歲月的滌蕩,它褪去了個人的私慾,轉化為一座向全人類敞開的文化燈塔。金融的驚濤駭浪終將退去,但留在圖書館的文化遺產,卻在靜默中延伸至永恆。@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