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參觀了位於美國印第安納州的印第安納波利斯藝術博物館 (Indianapolis Museum of Art),館內收藏十分豐富,從歐洲古典繪畫到亞洲藝術品都應有盡有。然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卻是一件看似極其普通的作品:由當地藝術家羅拔 ‧ 印第安納 (Robert Indiana) 創作的《LOVE》。這件作品簡單得近乎不可思議:四個英文字母,分成上下兩排,上面是L和O,下面是V和E,而O字則以四十五度角微微傾斜。相信許多人即使沒有看過原作,也一定在不同地方見過它的複製品。自從一九六○年代面世之後,它早已成為全球最廣為人知的公共藝術之一。
羅拔 ‧ 印第安納原名羅拔 ‧ 奇勒 (Robert Clark),出生於印第安納州,後來為了表示飲水思源,便將姓氏改為「Indiana」。《LOVE》的雛形最早出現在一九六四年,其靈感是「神是愛」這句話,當時他為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設計聖誕卡,以「LOVE」作為核心圖像。後來,這設計逐漸發展成版畫、郵票以及大型立體雕塑,並在紐約、波士頓、東京、新加坡等世界各地展出,最終成為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普及藝術 (Pop Art) 作品之一。1960年代末,很多人模仿者設計,印第安納試圖為其作品申請版權,但遭到駁回,理由是單字語不能受版權保護。
我理解為什麼有關當局不給予印第安納版權保護,確實這個字沒有獨特性。坦白說,若單純從技巧、結構或創意來看,《LOVE》似乎並沒有什麼驚世駭俗之處。它既不像文藝復興名畫那樣炫耀高超技法,也不像許多現代藝術般充滿高科技元素。它簡單得令人懷疑:四個字母也算是偉大的藝術嗎?在博物館裏,我曾經問過兩位導賞員,為什麼這件看似平凡的作品會成為世界級藝術品,但他們都無法給我一個清晰答案。
後來我慢慢明白,也許它真正的力量,正正來自它的簡單。二十世紀藝術其中一個重要方向,就是不斷刪減與簡化。從抽象藝術到極簡主義 (Minimalism),藝術家一直在追問:當所有裝飾、技巧、象徵、敘事都被拿走之後,還剩下什麼?而《LOVE》幾乎已經簡化到極限。它沒有複雜故事,沒有艱深理論,沒有文化門檻。無論你是小孩、老人、教授、工人,甚至不懂英文的人,都能瞬間理解它的訊息。某程度上,它像十字架、和平符號、笑臉圖案一樣,以極度簡單的形式,承載了巨大的情感力量。
藝術史上,很多作品因為深奧而受到推崇,但《LOVE》卻走向另一個極端:它拒絕複雜,甚至拒絕解釋。然而,也許正因如此,它反而成為最能跨越文化與歷史的作品。當人們站在《LOVE》前面時,每個人其實都在觀看自己的內心,有人想到愛情,有人想到家庭,有人想到失去的親友,有人想到自己從未得到的溫柔。這四個字母像一個空的容器,讓每個人把自己的孤獨、渴望與記憶投射進去。它的偉大,也許不在於藝術技巧本身,而在於它成為了承載人類情感的共同語言。
此外,《LOVE》的誕生背景也十分重要,它出現於一九六○年代的美國,那是一個充滿動盪與焦慮的年代:核戰陰影、越戰、民權運動、嬉皮士運動、婦解運動接連爆發。當時年輕人對權威與物質主義產生深深懷疑,因此,《LOVE》成為一種文化宣言,一種對抗仇恨與恐懼的象徵。
曾經有朋友與我討論,世界上是否存在普遍性的真理。我站在肯定的一方,朋友則抱持懷疑態度。我的理由其實很簡單:普遍的人性,會衍生出普世價值。人生下來就是社群動物,我們需要被理解、被接納,也需要愛與被愛。因此,任何長期建立於仇恨、猜忌與恐懼之上的意識形態,最終都會違反人性本身。從這個角度來看,《LOVE》之所以能跨越國界與文化並不是偶然的,它之所以歷久不衰,不是因為設計獨特,而是因為它觸碰到人類靈魂深處的共同訴求。
神學家保羅 ‧ 田立克 (Paul Tillich) 在《生之勇氣》中曾經指出,現代人最大的問題並不只是恐懼,而是焦慮。恐懼往往有具體對象,例如害怕失業、疾病或戰爭;但焦慮卻是一種更深層、更難以言喻的不安。現代化與世俗化瓦解了傳統社會原有的穩定感,而個人主義則讓人孤獨地面對無數選擇與壓力。我們活在一個資訊爆炸、彼此連接卻又彼此疏離的年代。科技愈進步,人與人之間卻未必愈親近,我們每天接收無數訊息,但真正能安慰靈魂的聲音卻愈來愈少。
也許,這正是《LOVE》令人感動的原因,它沒有提出哲學理論,沒有政治口號,甚至沒有任何艱深語言。它只是極其安靜地,用四個簡單字母提醒我們:在人類所有文明、科技、權力與競爭背後,我們真正渴望的東西,其實從來沒有改變。當夜深人靜、繁華散盡之後,人心最深處真正等待的,也許始終只是另一把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對自己說:「我愛你。」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