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一家人吃晚飯,每當我右手拿起碗,左手提起筷子時,爸爸的一雙筷子隨即有力地落在我左手手指的骨節眼處;到了今天,我的左手就只用在每天刷牙的動作上。根據統計,左撇子的人口比例,南韓是2%,中國大陸3.5%,台灣5%,加拿大12.8%,荷蘭13.2%,全球平均10.6%。
台灣導演鄒時擎將自己童年的回憶,轉化成一部揚名國際的電影〈《左撇子女孩》〉。此片獲得金馬獎九項提名、康城影展的讚譽,並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電影以台北夜市為背景,用獨特的影像語言,描述生活在社會低層的三代女性,面對傳統父權和經濟壓力下的掙扎。
故事開始時,單親母親淑芬(蔡淑臻飾)帶著兩個女兒宜安(馬士緩飾)和宜靜(葉子綺飾)從台東搬回台北。五歲的宜靜把玩著一個萬花筒,代表一家回到了一個繽紛雜亂的花花世界。她們在一個簡陋、狹小的二樓單位安頓後,淑芬便去經營位於通化夜市的麵檔;一向反叛的宜安,嫌賣麵收入微薄,選擇穿著清涼去做檳榔西施。宜靜除了上幼稚園的時間外,便遊走於五光十色的夜市。
傳統父權對女性的不公
導演通過她們的遭遇,揭示一個更大的社會問題-傳統父權對女性的不公和壓抑,以致她們不能好好地做自己。宜安本是優異生,因父親生意失敗,父母離婚而輟學;她羈叛的性格,很容易被檳榔攤老板誘騙,發生關係而懷孕。母親淑芬的原生家庭本也充裕,但重男輕女,再加上姐妹們因為垂涎母親的財產而明爭暗鬥,使淑芬的母親在女兒遇上經濟困難時也袖手旁觀。外公發現宜靜是左撇子,非常之不以為然,訓誡她左手是「魔鬼的手」,只會做壞事。這攪亂了宜靜的價值觀,她既然不能去掉左手,就「利用」它在夜市攤檔高買。
這個家庭本想在台北重新起步,卻頭頭碰著黑,但導演卻一點也不賣慘,鄒時擎運用節奏明快、活力跳脫的手法,偶爾還帶點喜劇味道,去描繪她們的生活日常,這就很容易令觀眾有共鳴,感同身受,覺得生活就是如此。
影片處理方法舉重若輕
舉重若輕是《左》片最令人欣賞的地方,探討社會傳統的男權、父權是沉重的,但影片處理方法卻是輕鬆平實,帶幽默感的,劇情發展沒有生硬的控訴和批判。戲中的男性也不是一面倒的壞,只是習慣地繼承社會賦予比女性較高的地位,加害了別人而不自覺。權威而不討好的外公對宜靜落下「魔鬼左手」的咒;對病危的前夫,淑芬本著「嫁雞隨雞」的觀念,自己非常拮据還要為他辦喪事;從美國回來,大言不慚的弟弟,得到重男輕女的母親交給他的錢財,謊稱會去做慈善事業;還有非常之「廢」、軟弱不負責任的檳榔攤老板。最後,「仗義多是屠狗輩」,一個憨直的夜市雜貨檔主-強尼,在困難中與淑芬相濡以沫,因憐生愛,默默支持她們一家。
「左撇子」畫龍點睛效果
外祖母壽宴是全片的高潮,首先是檳榔攤主夫婦鬧場,太太野蠻地要求宜安生下男嬰,用來分夫家財產。一眾親友驚魂甫定,宜安叫宜靜上台祝外婆生日快樂,吩咐她要稱呼外婆為「阿祖」(台語即太婆),在眾人面前承認未婚產子,宜靜是她的女兒,不是妹妹。到此,偽善的道德禮教不再被謊話遮蓋,淑芬為自己,為宜安所虛構的顏面被撕破;然而一個真正屬於宜安自己的生命,卻是由説出真相開始。影片完結時,一家齊心在夜市麵攤開檔,宜靜叫一聲「媽」,淑芬與宜安同時回應,三人相視而笑;其實,面對錯誤,道出真相,從而得到釋放,這條解決問題的路徑,之前在宜安教導宜靜,要到各個被「魔鬼左手」偷過東西的攤檔前認錯、道歉、歸還貨物時,已經完美演繹了一次。「左撇子」這回事就在述説這故事中,巧妙地產生了畫龍點睛的效果。
用非演員全程實景拍攝
〈《左撇子女孩》是鄒時擎在2001年醞釀的故事,也是她在美國從事電影製作二十多年,製作了五部長片、一部短片之後,第一次回到台灣家鄉執導的電影。所以她對台北這個地方,就有一種雖疏遠還親近的感覺。這種類似遊客的視野,讓觀眾在戲中欣賞到台北五光十色的夜市、橫衝直撞的機車、妖艶俗套的檳榔攤等都市特色。
鄒時擎在她初到紐約研讀傳媒時,與拍擋Sean Baker於2004年製作了《〈外賣》(Take Out)一片成名。她們用了3000美元的經費,以紀實的技巧,刻劃了一個紐約唐餐館外賣郎艱苦的一天;繼後,她在2015年監製了一部全用iPhone手機拍攝的〈《夜晚還年輕》〉(Tangerine)的獨立影片,好評如潮,深受國際注目。鄒的風格就是盡量起用非演員,可以不用燈光就不打燈,全程實景拍攝。在〈《左》片中,鄒導演也是用iPhone去處理宜靜多個在夜市的場面;她將iPhone的鏡頭放到五歲宜靜的高度,跟著孩子在五彩繽紛的街巷左穿右插,配合著明快的音樂節拍,煞是好看。宜靜在夜市流連,宜安開機車在台北遊走,鏡頭運動充滿動感,這種不受拘束的活力,正代表著新一代有打破框框的自信與能力。
兩位姊妹演員出色優秀
不可不提的是飾演姊妹的兩位演員,葉子綺(飾宜靜)聰敏機靈,自然直率,真摯可人,取得在洛杉磯舉辦的亞洲國際電影節「雪豹新星獎」;馬士緩(飾宜安)桀驁不馴,敢愛敢恨,這角色一方面充滿爆炸力,另一方面又被壓抑得有點彆扭。馬士緩作為一個新人,成功演活這多種層次,為她贏來斯德哥爾摩影展最佳女演員和台灣金馬獎最佳新演員榮譽。
在電影中,還有一隻很特別的動物演員-狐獴(meerkat),是宜靜認為被「魔鬼左手」間接害死的寵物,狐蒙天生野性,不易受人擺佈,製作時發生不少困難。導演在拍攝手記中寫道:「與其控制,不如相信;與其馴服,不如等待彼此自然靠近。」鄒時擎二十年磨一劍,這不正好是她在半自傳的〈《左撇子女孩〉》裡對大家的忠告嗎?讓我們拋開傳統的糟粕,放下偏見,重新學習如何認識我們的下一代,如何理解他們,如何與他們建立真正的連結。@
◎黃敬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