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旅程即將展開，我和太太從容地來到登機閘口。旅程的第一站本是斐濟群島 (Fiji)，突然之間，我們發現登機閘口顯示的目的地竟然是「聖誕島」(Kiritimati，又名Christmas Island)。原本無比輕鬆的心情瞬間繃緊了起來，我們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閘口。經過再三比對航班號碼和時間，才發現沒有錯誤，原來這班航機並非直航，飛機將先停靠聖誕島，再繼續飛往斐濟群島。之前我們沒有留意機票的細節，結果虛驚一場。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太太隨手打開手機的人工智慧軟體，查詢聖誕島的資料。人工智慧軟體給予一個關鍵提示：聖誕島擁有一個極為龐大且美麗的網狀潟湖，但乘客必須坐在飛機左側的靠窗座位，才有機會在空中一覽這幅美景。本來我們被安排的位置是左側靠窗和中間，但出發前為了方便在航行行期間上洗手間，我們在辦理登機時特地要求調換到了走道位置。基於這個嶄新的資訊，我立刻折回航空公司櫃檯，要求將座位重新調回左側的靠窗與中間席。服務人員默默地照辦了，但我猜想他心裡大概覺得這位乘客真是莫名其妙。不過我可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因為「顧客永遠是對的」！
這番改動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當飛機逐漸降落在聖誕島時，雖然天氣欠佳、外面正下著毛毛雨，但下方的潟湖卻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彩畫般在眼前鋪展。它展現出層次分明的藍綠色，弧形、橢圓形、波浪形的線條縱橫交錯，亂中有序。我不禁由衷讚嘆：造物主確實是宇宙中最偉大的藝術家！
聖誕島是世界上陸地面積最大的珊瑚環礁，與大多數太平洋環礁一樣，它起源於數百萬年前從海底隆起的火山島。隨著下方的板塊移動並遠離火山熱點，這座火山逐漸熄滅並緩慢下沉。在火山岩下沉的同時，四周的珊瑚礁以同樣的速度向上生長，朝著陽光的方向延伸。經過漫長歲月，中央的火山峰完全消失在海浪之下，只留下一圈由珊瑚沙和石灰岩構成的陸地，環繞著一個巨大的中央潟湖。
正如照片所顯示，聖誕島之所以如此壯觀，在於其錯綜複雜的「網狀潟湖系統」。島嶼東側並非一片開闊平靜的水域，而是分裂成數百個獨立的、迷宮般的池塘。這主要是兩種自然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首先，聖誕島的氣候在嚴重乾旱與厄爾尼諾現象(聖嬰現象)帶來的強降雨之間交替。數千年來，高蒸發率導致部分淺潟湖乾涸，形成了無數較小的獨立水體；此外，盛行的信風不斷將沙子、淤泥和碳酸鈣碎屑吹過淺灘，這些碎屑日積月累，堆積成薄薄的天然堤壩與沙嘴，最終將水體分割成如今所見的蜂窩狀。
由於這些池塘與外海隔絕，它們的鹽度各不相同，進而折射出不同的色彩。明亮的碧綠色區域通常是較淺的平緩地帶，陽光照射在下方的純白色珊瑚沙上，反射出清透的光澤；而較深的翠綠色或偏棕的色調，則是由微藻和高鹽細菌墊 (微生物岩) 造成的，它們在這些與世隔絕、鹽度極高的池塘中繁衍生息。
回想起來，能欣賞並拍攝到這幅美景純屬意外。在登機前的一小時，我甚至從未聽說過「聖誕島」這個名字。這不禁讓我聯想到一個美麗的英文單字 —— Serendipity (意外驚喜)。荷蘭學者佩克 ‧ 范安德爾 (Pek Van Andel) 將其定義為「一種不期而遇的發現」，這個詞似乎可以應用於無數的生活場景：在高速公路上迷路，卻在休息站結識了一位摯友；在烹飪時隨意混用食材，意外調配出令人驚喜的全新風味；原本打算發明某樣東西，結果卻陰錯陽差地成就了另一項發明；甚至愛上的不是相親對象，而是餐廳的服務生。
這與中文成語「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互相呼應。然而，在體驗「全不費工夫」的甜美之前，往往需要先經歷「踏破鐵鞋」的艱辛。在休息站結識新朋友前，你可能已經獨自在高速公路上駕駛了漫長的路程；在撞見新食譜之前，你可能早已在廚房做過無數次失敗的實驗；在靈魂伴侶出現之前，你也許已經歷過無數次失望的尋覓。同樣地，這一次我們並非無緣無故地飛越聖誕島，而是因為我們在此之前，為整個南太平洋的旅程作出了周詳的計劃與準備。
無論如何，「意外驚喜」只會發生在開放的心靈之中。你要願意在休息站花時間跟陌生人聊天，你要願意在烹飪過程中接受打破常規的新味道，你要留心生活週遭每一個微小的細節。同樣地，如果這一次太太沒有福至心靈地透過人工智能去詢問關於聖誕島的資料，又或者我們懶得走回航空公司櫃檯要求再次調位，那麼這片奪目耀眼的絕美潟湖，便只會跟我們擦肩而過了！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