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的英文翻譯是landscape,按照字面的直譯是「地貌」,風景當然並不只是侷限於陸地,於是後來出現了「海景」(seascape)、「市景」(cityscape)這些新名詞,在2014年之後,「光景」(lightscape)加入了新景貌的行列,2014年一群藝術家在倫敦舉辦了一次採用燈泡製造風景的夜間活動,它和聖誕燈飾的分別是,聖誕燈飾聚焦於一個宗教節日,但是光景卻有不同的主題,例如大教堂形狀的燈泡隧道、遍佈熊熊烈火的花園、充滿科幻味道的圓頭人、屹立擎天的大紅花……。這個活動深受英國人歡迎,於是乎逐漸傳播到世界各地,美國的芝加哥市、侯斯頓市先後將光景引進來,今年洛杉磯居民亦可以有緣一睹光景的風采,光景的展出地點是洛杉磯縣植物園。
筆者希望先睹為快,故此在活動開始的第二天已經購買了門券。我原本的計劃是盡早進入會場,因為拍攝夜景的最佳時間是太陽下山之後的十幾至二十分鐘,這段短暫的時間俗稱為「藍色時刻」(Blue hour),正式的學名是「民用暮光」(civil twilight),那是指太陽在地平線以下少於6度的一剎那。在夜幕籠罩大地之後,背景只是索然無味的一片漆黑;相反,在暮色蒼茫之際,拍攝出來的夜景會更加具有神韻,在十一月中的洛杉磯,太陽下山的時間大約是五點前的幾分鐘,藍色時間在五時一刻結束,然而,光景最早的入場時間5時30分,這已經廢了我四分一的武功。
拍攝夜景需要長時間曝光,為了避免震盪而導致影像模糊,攝影機必須要固定在三腳架上。可是,進入會場一陣子之後,工作人員便告訴我不可以採用三腳架,因為人潮熙來攘往,主辦當局恐怕三腳架會絆倒人。筆者還有一個不到半尺長的小型三腳架,但是工作人員仍然說不可以使用,他說三腳架就是三腳架,無論是大還是小。如此一來,我被廢掉了一半武功!
讀到這裏,可能有些讀者以為我是在抱怨,非也!這個節目並不是為攝影師而設,我絕對尊重主辦單位的措施。接下的時間,我思考怎樣在限制下求取最大的自由,更加重要的是,我要享受眼前的美景,不要讓不完美的攝影條件變成了心理障礙。我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繼續欣賞和拍攝光景,絕大部分遊客都只是以手機取景,他們不也是表露出殷悅的心情嗎?我將攝影機的感光度調教到很高,與其他遊人一般,我只是在每個景點拍了幾張照片後便繼續前進,在沒有被攝影技巧佔據自己思想的情況下,我反而能夠更加深刻地體驗到每個光景對自己的啟迪。
在園區內有十幾個不同的光景,限於篇幅,我無法一一細說,其中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火園」,當中有幾百團熊熊烈火,隨著微風起舞,背景音樂是《友誼萬歲》(Auld Lang Syne),場內並沒有說明 「火園」的含意,這並不打緊,在某個意義下,觀眾的想像變成了「第二次創作」,《友誼萬歲》是羅伯特‧伯恩斯(Robert Burns)於1788年創作的一首蘇格蘭語詩歌,其歌詞如下:「從未想過,老相識會被遺忘,愛的火焰會熄滅,完全過去,並且消失殆盡!你甜蜜的心現在變得如此冰冷……。」這首歌有幾個中文譯本,但意思和原來的版本都有點出入,中文版本強調懷緬過去的日子,珍惜牢固的友誼,但蘇格蘭版本是慨嘆友誼的褪色。的而且確,歲月的浪花會沖淡記憶,沖淡感情,如果眼前的火焰是愛的象徵,那麼在曲終人散之後,所有烈焰都會隨之熄滅。
在園區內另一個膾炙人口的景點是大教堂形狀的燈泡隧道,在英語中,隧道幾乎等同死蔭幽谷,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就好像是經歷無邊的黑暗,「隧道盡頭的光」這句話比喻著黑暗將會過去,希望近在眼前。燈泡隧道卻剛剛相反,人們在隧道裏面流連忘返,走到隧道的另一端好像是若有所失。隧道的命名是因為其形狀有如大教堂,我不知道設計者是否在當中隱含著什麼深意,無論如何,我仍然可以「第二次創作」,人間的希望不一定是隧道盡頭的光,也許,在造物者的蔭庇下,在隧道裏面也可以找到光明!
那個晚上我無緣見到藍色時刻,夜幕低垂,即使花園內燈光燦爛,但籠罩大地的黑暗仍然佔了整個空間的絕大比例,我聯想起十七世紀法國數學家和哲學家布萊斯‧帕斯卡(Blaise Pascal)的話:「對於那些想看到光明的人來說,會有足夠的光明;對於那些傾向於看到黑暗的人來說,會有足夠的黑暗。」
◎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