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極光與小鎮:別有洞天的室內攝影

在當代影像爆炸的時代,攝影彷彿演變成了一場空間與器材的軍備競賽。許多熱愛攝影的朋友,常年背負著沉重的相機包,上窮碧下黃泉地奔波於世界各個角落。為了捕捉非洲大草原上野生動物萬馬奔騰的大遷徙,他們在烈日與塵土中蹲守;為了在北極圈寒夜裡邂逅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極光,他們忍受著攝氏零下數十度的嚴寒;為了拍攝澳洲大堡礁斑斕的擬態生態,他們潛入深海,與水壓博弈。這種創作模式築起了一道隱形的高牆,彷彿唯有遠方的奇觀、昂貴的旅程與凡人罕至的絕境,才能拼湊出具有藝術價值的作品。然而,當我們將視線過度聚焦於遙遠的地平線時,往往容易忽略眼前,深刻的藝術靈感與視覺震撼,有時就隱藏在最平凡的日常與最熟悉的家中。
筆者在近來一系列創作實驗中,試圖打破這種由機票與重裝備堆疊出來的影像迷思。這場實驗的起點異常簡單,甚至可以用低成本來形容。我沒有走向機場,而是走進了客廳,面對著那一台再平常不過的電視機。我將電視螢幕當作一個無限變幻的數位畫布,在上面播放各種高飽和度、充滿流動感的抽象流體藝術圖案。接著,我陸續在幾家二手店中,搜羅了一些價格低廉、在他人眼中或許只是精緻玩具的道具,這些道具包括剔透的水晶球、光學稜鏡、迷你小屋模型,以及用金屬鐵絲和螺絲焊製的工藝品。當這些不起眼的物件被放置在鏡頭前方,與電視螢幕上的抽象光影交織時,奇妙的反應發生了!透過折射與反射,一個完全獨立於現實世界之外的魔幻宇宙,竟然在客廳的小小茶几上井然有序地延展開來。看著那些大理石紋理般的液體色彩在玻璃球體內交融,彷彿看著一顆新生星球的誕生。
起初,筆者採用最經典的水晶球作為拍攝主體,隨後我引入更具現代科技感與幾何結構的合色稜鏡。當光線穿過這些多面切割的玻璃結構時,原本斑斕的背景被切割成無數個冷冽而精準的方塊,鏡面上的對稱倒影更讓畫面呈現出一種理性的秩序美。隨著對道具特性的掌握日益熟練,筆者從單純的幾何光學,逐步邁向了帶有敘事感的實物,例如小屋模型和小型工藝品。
這種「以有限物件,創造無限維度」的創作經歷,不由得讓筆者將思緒延伸到了哲學的層面。明代大儒王陽明在年輕時,為了實踐朱熹「即物窮理」的學說,曾發起過著名的「格竹子」實驗。他對著一片翠綠的竹林,凝視了整整七天七夜,試圖透過窮極外物的方法來體悟天下之大理。然而,七天過去了,王陽明並沒有從竹子的紋理中格出任何真理,這次失敗的經歷成為他思想轉變的關鍵節點,讓他最終在龍場悟道時發出「心外無理,心外無物」的驚世感悟。
攝影的創作,在某種程度上與王陽明的格物過程驚人地相似。許多時候,我們將「美」定義為一種需要透過艱苦的過程和高昂的代價去擷取的外在客體。然而,當我們內心具備了對美感的洞察力,雙眼便如同被賦予了魔法。此時,一隻倒扣的高腳杯、一顆二手的水晶球、甚至一粒流淌在桌面的水滴,在客廳電視螢幕那微弱卻斑斕的光線照耀下,都能成為「格物」的對象。創作者透過鏡頭微調視角,將現實中的凡俗之物,格出了大千世界的氣象萬千。這不正印證了王陽明的哲學:美,不只存在遠方的極光裡,也在我們看待眼前事物的那一顆心裡。
筆者撰寫此文,並非全盤否定遠行攝影的價值,事實上,我自己也曾到遠方拍攝野生動物、極光、珊瑚礁……。在這裏我想表達的是:藝術的真諦,從來不是關於我們走得有多遠,而是關於自己看得有多深。當我們因為生活、財政預算或種種現實因素無法遠行時,不必感到沮喪,更不必認為自己的創作之路就此中斷。轉過身,打開那台陪伴你度過無數夜晚的電視機,擺上幾件充滿歲月痕跡的二手小物,靜下心來,用你的鏡頭去「格」眼前的這片方寸之地。你會發現,原來另類的極光和璀璨的星河,一直都在你的身邊,在你的客廳裡,更在你的心中。@

◎余創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