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共識:限制社交媒體,減少對青少年影響

十多年前,人們談社交媒體,更多想到的是「連結」:找朋友、分享照片、表達自己。今天,社交媒體仍有這些功能,但越來越多研究與公共政策開始追問:當平台不只是讓孩子「看內容」,而是由算法 (algorithm) 不斷判斷什麼最能吸引他們、讓他們停留更久時,它也在影響青少年的自我形象、情緒發展,甚至世界觀與價值觀。換句話說,它正在深刻影響下一代,也可能改變未來的世界。

不可忽視的實際傷害

美國衛生主管機關早已警告,青少年每天使用社交媒體超過三小時,出現憂鬱、焦慮等心理健康問題的風險約為其他人的兩倍;13至17歲青少年中,有46%表示社交媒體讓他們對自己的身體形象感覺更差。

2025年發表於《JAMA Network Open》、追蹤11,876名兒童與青少年的研究發現:同一個孩子若某一階段使用社交媒體的時間增加,下一年出現的憂鬱症狀也較多;相反地,研究並未發現憂鬱症狀會預測下一階段社交媒體使用增加。這仍不能證明所有情況都是直接因果,但提供了值得重視的縱向證據。

此外,發表在BMC期刊的數字社交網絡使用和青年自殺行為之間關聯的研究指出 (Martín-Calvete, J., Ramírez-Uclés,2026),社交媒體與青少年及年輕人的自殺行為之間,涉及情緒失調、網絡成癮、網絡霸凌、接觸自傷內容、無助感、社會孤立與睡眠障礙等因素。所以,真正值得擔心的,不只是孩子一天用了幾小時,而是那幾小時裡,算法把他帶去了哪裡。

問題不是手機,而是「無限推薦」

傳統電視節目播完就結束,書本讀到最後一頁也會停下來;但社交媒體沒有「最後一頁」。無限滾動、自動播放、即時通知、按讚數和個人化推薦,都在減少「停下來」這個自然動作。

如果孩子看了一段減肥影片,算法可能繼續推薦更多身材管理內容;如果他停留在悲傷、自傷或失戀影片上,系統也可能根據「興趣訊號」推送更多相似內容。對正在建立自我認同、又高度在意同伴評價的青少年而言,這些反覆出現的內容,可能逐漸塑造他對「正常世界」的理解。

當然,社交媒體並非只有負面影響,它也可以提供友誼、支持、創作空間與求助渠道。但對判斷力和自制力仍在發展中的青少年而言,算法的影響不容忽視。

Meta: 171億美元和解,成為轉折點

2026年8月,Meta與美國多州達成最高約171億美元的和解,以解決各州對Facebook與Instagram涉嫌利用容易令人沉迷的功能吸引兒童和青少年、並造成心理健康風險的訴訟。Meta並未承認相關指控,但同意實施一系列兒童安全措施。

比金額更值得注意的,是和解內容本身:未滿18歲使用者預設每天Facebook與Instagram合計兩小時限制;午夜至早上六時限制使用;上課期間停止大部份推播通知;隱藏按讚數;提供非個人化推薦流;限制美容濾鏡;加強年齡辨識,並提高對霸凌、飲食失調、自殺與自傷內容的限制。這表示監管方向已從「刪除非法內容」,進一步轉向「重新設計產品本身」,直接處理平台規則與算法。

歐盟:不再等孩子受傷後才處理

2026年9月17日,歐盟委員會正式提出KIDS Act。依照目前提案,13歲以下兒童不能擁有一般社交媒體帳戶;13至14歲只能使用由父母管理、功能受限制的「迷你帳戶」,每天最多一小時;15歲以上才可自行管理帳戶。提案仍須歐洲議會與歐盟理事會審議,因此尚未成為最終法律。

更值得注意的是,歐盟不只討論「幾歲可以上網」,而是直接針對平台設計:限制無限滾動、獎勵式機制與睡眠時間的推播;未成年人帳戶預設私人;禁止陌生人主動聯絡;AI聊天機器人預設關閉,並限制其形成情感依賴。平台也必須採用兼顧隱私的年齡驗證方式。

這代表新的政策思路:兒童安全不能完全依靠孩子的自制力,也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父母,還必須追問 —— 平台為什麼要被設計得如此難以放下?

未來:算法可能如何改變?

雖然許多政策尚未定案,但從目前美國和解條款、歐盟KIDS Act及相關研究來看,未來算法可能朝幾個方向調整。

第一,「最大化停留時間」不能是的唯一目標。推薦系統可能加入更多安全權重,減少連續推送自傷、極端節食、暴力、色情或高度焦慮內容。

第二,青少年可能使用另一套算法。未成年人可能預設進入較少個人化、刺激較低,或按時間排序、由自己選擇主題的資訊流。

第三,產品中可能重新加入更多「停頓」。未來兒童產品可能增加提醒、強制休息、關閉自動播放或夜間限制,以打破無意識滑動。

第四,平台可能需要證明算法沒有傷害孩子。監管重點可能不再只是「刪除了多少不良內容」,而是「推薦系統究竟把孩子帶向哪裡」。

重新定義網路安全

過去談網路安全,父母最擔心的是陌生人、色情網站和詐騙。今天,問題轉變:如果一個孩子每天坐在自己房間裡,卻被一套看不見的算法不斷推向比較、焦慮、失眠、自傷或孤獨,我們還能說他只是「安全地使用手機」嗎?

雖然不是每位使用社交媒體的孩子都會憂鬱,也不能把青少年自殺這種複雜問題歸咎於單一科技因素。但我們也不能再把所有責任放在孩子身上,只告訴他們「你要自律一點」。當一個產品利用人性的弱點設計得令人難以停止,而使用者又是仍在成長中的孩子,責任就不只是家庭教育,也涉及科技公司的產品設計、算法責任與社會規則。

未來社交媒體真正的競爭,也許不再只是誰最懂得抓住注意力,而是誰能證明:我知道什麼能讓孩子留下來,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讓他離開螢幕,重新回到真實世界。

 

◎ 子音